“吹了。”电话那头,庄临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陆总亲自拍板,终止了合作。”
“为什么?!”梁雅青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项目部团队没日没夜地干了两个星期,所有的前期调研、方案设计、甚至部分生产线的适配改造方案都做了……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终止了?”
“是陆总的直接意思,不是明女士的意思。”庄临初特意强调了一下称谓,暗示其中的微妙差别。
梁雅青瞬间明白了,与陆氏合作美妆日化生产线的主意,很可能源自明世涟的个人野心,并未获得陆曜之的全力支持,甚至可能触怒了陆曜之,如今被正主叫停,也在情理之中。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庄临初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这对表面光鲜的夫妻,内部的权力格局和意见统一度,可能远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和谐。否则,很难解释陆总为何会如此干脆地否决掉一个由他夫人牵头、且看似有利可图的项目。”
梁雅青没有接这个关于别人家事的话茬,她更关心实际业务:“所以庄总,这个项目……我们就这么彻底放弃了?”
梁雅青的声音里带着惋惜,为了这个项目,团队确实投入了大量心血。
“嗯,暂时只能这样。可惜了前期投入的那些人力物力,我原本还打算为此成立一个专项组呢!”庄临初叹了口气,语气中不无遗憾。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雅青啊,说真的,在我黛宝康旗下所有分部里,就属你这个分部是最争气、最让我省心的了。”
上司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梁雅青心里“咯噔”一下,经验告诉她,这通常意味着更艰巨的任务要来了。她立刻打起精神,表忠心道:“庄总您言重了!为黛宝康鞠躬尽瘁是我的本分!既然拿了公司的薪水,我定然勤勤恳恳,全力以赴为庄总分忧!”
庄临初听出了她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就是随口一问。对了,关于新型无纺布供应商的遴选,进展如何?定下来了吗?”
话题转换之快让梁雅青一时语塞:“呃……这个……”
庄临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迟疑:“还没定下来?”
梁雅青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汇报这个棘手的问题:“庄总,您知道的,自从我们推出新一代‘异质’成分面膜后,问题就出现了。我们现有的无纺布基底材料,在相容性和稳定性上,完全无法匹配新精华液的活性。不止是面膜,其他需要无纺布承载的异质化产品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一旦接触现有无纺布,产品活性成分会加速氧化失活,导致保质期大幅缩短,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客户体验和公司的利润。”
庄临初的眉头拧紧了:“一家能解决的供应商都没有?整个神洲市场都扫过一遍了?”
“神洲境内目前确实没有成熟的技术能解决。”梁雅青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们了解到,奥兰特的辉瑞生命科技的实验室里,似乎有初步研发成功的适配材料,但还停留在样品阶段,距离规模化量产和成本控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远水救不了近火。”
庄临初感到一阵头痛,揉了揉眉心:“那现阶段呢?总有一个相对最优解吧?不求保质期和普通产品看齐,但总得有一个损耗率最低的方案吧?”
“所以目前……我们暂时还是只能沿用原来最大供应商的货。”梁雅青无奈道:“综合比较下来,他家的材料惰性最强,对活性成分的干扰相对最小,已经是矮子里的将军了。我已经责令研发部全力攻关,许知微博士那边在材料改性上已经有了一些初步进展。而杨媞那边……她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设想。”
“什么设想?”
“她在考虑,黛宝康是否应该投资建设一条专属的无纺布生产线,从根本上解决材料‘卡脖子’的问题。”
庄临初闻言一惊:“什么?!自建生产线?你们知道独立设计和建设一条达到医药美妆级别标准的无纺布生产线,需要多大的资本投入和技术积累吗?这已经不是部门级的决策了,这是需要上报集团董事会、甚至需要股东大会投票的重大投资案!你们怎么不提前和我通气?”
“庄总息怒!”梁雅青赶紧解释:“这真的还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构想和市场调研,连可行性报告的影子都没有!我们觉得没摸清之前,实在不好拿这种没影的事来打扰您……”
庄临初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问题:“等等,杨媞?她不是运营总监吗?原材料采购和供应链上游的研发,什么时候也划归到她的职责范围了?这明显超出了她的岗位权责了!”
梁雅青顿时语塞:“呃……这个……”
庄临初立刻明白了:“是她自己想主动揽过去的?她想‘进步’?”
梁雅青知道瞒不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说来也是阴差阳错……许知微那边的研究有个意外发现,如果能优化无纺布的超分子纤维结构,理论上可以像锁一样,极大延长异质成分的保质期。而实现这种结构优化的关键原材料,是一种只在南络生长的‘长芯莲花’的植物丝。杨媞正好是南络人,对当地情况比较熟悉,我就想着……或许她能帮忙牵线搭桥,调研一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这安排不合规矩。
庄临初沉默了几秒,问道:“梁雅青,如果我现在把销售部的业绩指标硬压给你这个管生产的,你乐意吗?将心比心,你给杨媞硬塞了一项明显超出她职责范围、且难度极高的任务,她什么反应?有没有抵触情绪?”
梁雅青一脸尴尬,老实承认:“庄总,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流程上确实有问题。但奇怪的是,杨媞她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显得很有兴趣,甚至有点兴奋。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如果您觉得不妥,我立刻让她停下手头调研,回归本职工作?”
“不必了。”庄临初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她既然没有抱怨,反而主动迎接挑战,这说明她有担当,有企图心。对于这样的人才,我们不能只是压担子,更要给予相应的支持和未来的回报。如果她真的能把这个难题啃下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那区区一个分部运营总监的位置,恐怕就真的不太适合她了。黛宝康需要给她更大的舞台。”
梁雅青心里猛地一惊。庄总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给杨媞更大的晋升空间?
——
神洲国家进出口商贸会展大厅内人流如织,各色展台光鲜亮丽,充斥着流利的商务洽谈声。杨媞穿梭其中,最终在一个相对冷清的展台停下脚步。
这是她母国,南络的展台。
刚刚结束战乱的国家能向世界展示什么?答案往往是最原始的馈赠——自然资源和劳动力。展台上陈列着南络特有的香料、热带水果、木雕工艺品,但最吸引杨媞目光的,是那一束束散发着柔和光泽、纤维极长的长芯莲及其制成的少量布料样品。
正如她所了解的,长芯莲的莲丝坚韧且具有独特的惰性,是理想的高端无纺布基底材料,但其提取和纺织需要耗费大量手工,产能极低,成本高昂。这直接体现在了展台的人气上——门可罗雀。
一位身材娇小、肤色微深的南络女销售员站在台后,眼神里带着些许期盼与局促。她看见气质干练、身着高级套装的杨媞驻足,立刻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快步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神洲话努力介绍:“尊、尊敬的客人,您好!请看看我们南络的……长芯莲!它的丝,非常好,非常坚韧!可以做,很高贵的布料!”
杨媞沉默地听着,心知对方若用南络语介绍会更加流畅清晰。但一种诡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剖析的心理,阻止了她表明身份。她享受着此刻被误认为“神洲人”的感觉——这种基于强大国力背景的、自然而然的尊敬,像一层无形的光环,暂时覆盖了她内心深处因出身南络而产生的、如影随形的自卑,她需要这种错觉来武装自己。
她用流利的神洲话,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口吻提问,目光审视着样品:“你们的长芯莲丝,如果考虑作为工业原料进行大规模采购,年供应量的稳定性和可扩展性如何?”
女销售员听到如此专业的术语,脸色瞬间紧张起来,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挣扎着用她有限的词汇组织答案:“我们……我们现在可以保证,年供应……二、二十万吨干燥莲苞。如果……如果战后重建顺利,灌溉和采收人手增加,明年……或许可以提升到七、七十万吨……”
太少了,杨媞心下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个数量级,对于黛宝康可能的需求乃至整个神洲市场的潜在消耗量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其高昂的成本和复杂的加工工艺,在商业逻辑上几乎不具备竞争力。市场上并非没有替代纤维,虽效能略有不及,但在供应保障和成本效益上优势明显。
她微微点头,看似在评估,实则已准备离开。
女销售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几乎脱口而出:“等等!尊贵的客人!请……请再考虑一下!我们可以再谈!一百万吨! 我们可以努力做到一百万吨!”
这句带着绝望又充满希冀的承诺,直接将杨媞钉在了地上。
她看着眼前这位同胞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在这种国家级的大型会展上,许多展台的工作人员大多数也是官方人员,她们肩负着国家使命,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希望在异国的土地上掘出财富,带回母国。
南络刚刚结束战争,百废待兴,她渴望外汇收入建设满目疮痍的国家,希望世界贸易体系能再次接纳这个已经崩溃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