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宝玉云游记》续作第一卷《残园泣血》第 2 章金簪坠:荣府余财遇劫
荣国府的晨雾,是从昨夜的冷雨里浸透了的,浓得像化不开的愁绪。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云絮压在檐角上,沾着未干的雨珠,把那曾经鎏金镀银的兽头瓦当浸得发黑 —— 往日里匠人精雕的兽眼,本是嵌着赤铜的,如今铜绿爬满了褶皱,只剩两粒模糊的黑影子,像蒙着泪的眼。阶前的青苔漫过砖缝,是深绿近黑的颜色,沾着隔夜的雨水,踩上去能听见 “吱呀” 的黏腻声响;往日里日日擦拭的汉白玉栏杆,如今爬着几道暗褐色的水痕,像谁偷偷抹在上面的泪痕,风一吹,卷着墙根下枯得发脆的草屑,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 —— 那门环上的铜绿,早把旧时的光亮啃得干干净净,连叩门时该有的清亮声响,都变成了沉闷的 “嗡嗡” 声,像堵在喉咙里的叹息。
周瑞家的提着半桶冷水,手腕被桶绳勒得发紧,酸意顺着胳膊往肩颈爬。桶沿晃荡着,溅出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没等看清形状,就渗进了砖缝里,连个水迹都留不住 —— 这石头地,倒比人还懂 “留不住” 的道理。她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掺了半白,用根青布带松松挽着,在荣府当差快三十年了,从当年跟着王夫人陪嫁过来的二等丫鬟,熬到如今管着后宅杂役的婆子,眼里见惯的是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的热闹:正月里元妃省亲,廊下挂的羊角灯从大门排到贾母正房,灯上描的 “龙凤呈祥” 被烛火映得透亮,连砖缝里都透着光;端午时开螃蟹宴,藕香榭里的绍兴酒气混着新摘的荷叶香,能飘到街对面的茶馆去,丫鬟们捧着银盘穿梭,盘里的蟹壳红得发亮;就连寻常日子,宝玉房里的丫鬟们描红绣花,麝月总爱哼着江南小调,贾母院里的鹦鹉学舌,会分清时辰喊 “老祖宗安康”“宝二爷吉祥”,哪处不是活色生香的?
可如今呢?
她抬头望了望东角门的方向,那里是通宁国府的路。三天前,就是从这条路过来的官差,戴着黑缨帽,帽檐下的脸冷得像冰,挎着的腰刀鞘上,铜饰都闪着寒光,“哐当” 一声就把宁国府的大门锁了。她远远站在荣府的角门后看,看见贾珍被两个官差架着推出来,头发散在脸上,沾着泥和草屑,往日里总穿在身上的貂裘,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的绸子袄,上面还沾着一块黑污;他那样爱体面的人,如今连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 那鞋还是去年冬至时新做的,黑缎面绣着云纹,如今也踩得稀烂。贾蓉跟在后面,脸白得像张漂在水里的纸,嘴唇抖得厉害,连官差推他一把,都不敢躲,只踉跄着跟上。那天的雨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宁府的朱门上,“噼里啪啦” 的,倒像是谁躲在门后哭。如今再走这条路,只觉得风都是冷的,顺着领口往怀里钻,吹得人后颈发僵,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周妈妈,您慢些走!”
身后传来小丫鬟丰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喘。丰儿是王熙凤身边的二等丫鬟,往日里跟着凤姐出门,总穿着水红的绫袄,鬓边簪着小巧的珠花,如今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袄角还打了个补丁,用的线是浅灰色的,与青布很不相称。她手里攥着个旧帕子,是细棉布的,上面绣的小梅花早就褪成了淡粉色,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跑得气喘吁吁时,帕子就往嘴上捂,露出的手指关节,因为天冷,冻得发红。
周瑞家的停住脚,回头看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桶绳:“这大清早的,你慌慌张张跑什么?凤奶奶身子好些了?昨儿我去送热水,听平儿说,奶奶咳了半宿。”
丰儿跑到跟前,扶着墙弯着腰喘,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半天才把气喘匀,声音带着哭腔:“奶奶…… 奶奶昨晚又没睡好,刚要起身穿衣裳,就听见前院有马蹄声 —— 是…… 是内务府的人来了,已经到大门外了,马车上还挂着杏黄旗呢!”
“内务府?” 周瑞家的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了,手里的水桶猛地晃了晃,冷水溅到裤脚上,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往腿上爬,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活了这大半辈子,最清楚内务府的厉害 —— 那是替皇家管私产的地方,寻常官员见了,都要陪着笑脸往后退,如今却主动上门,哪会有什么好事?宁府刚抄家,难不成这就轮到荣府了?她想起前儿去给贾母煎药,听见鸳鸯说,贾政夜里在书房踱步,翻着账本叹气,嘴里念叨着 “只怕躲不过”,当时她还没当回事,如今想来,竟是真的要出事。
她不敢再想,忙把水桶递给旁边的小丫头 —— 那丫头才十三四岁,叫小莲,是去年刚进府的,穿着件灰布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周瑞家的叮嘱她:“你先把水拎回灶房,告诉林之孝家的,让她把后宅的门都看紧了,别让闲杂人等进来,尤其是贾母院附近,动静轻点,别惊着老祖宗。我跟丰儿姑娘去前院看看。”
小莲怯生生地点点头,双手接过水桶,桶沿比她的肩膀还高些,走的时候身子都歪着。周瑞家的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 这府里的丫鬟,如今连件合身的衣裳都穿不上了。
她和丰儿一前一后往前院走,穿过穿堂时,看见几个洒扫的丫鬟婆子正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手里的扫帚都停了。见她们过来,忙慌慌张张散开,低下头假装干活,可那眼神里的慌张,是藏不住的 —— 张婆子手里的扫帚杆都裂了,木刺扎出来,她却没察觉,还在机械地扫着;小丫鬟春燕的帕子掉在地上,也忘了捡,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发白。周瑞家的瞥见春燕的鞋,是双旧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 往日里荣府的丫鬟,哪会穿这样的鞋?就连粗使丫鬟,也是青布面的鞋,纳得厚厚的底。
走到仪门时,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往日里迎客的笑语,是带着威压的呵斥声,混着仆役们低低的求饶声,像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割,割得人难受。周瑞家的加快脚步,鞋尖差点绊到门槛,刚拐过影壁,就看见大门外停着三辆乌木马车,车辕上挂着内务府的杏黄旗,明黄色的旗子被风吹得 “哗啦啦” 响,上面绣的 “内务府” 三个字,像三只盯着人的眼睛。几个穿着石青色补服的官员站在台阶上,补子上绣的 “鹭鸶”,是六品的纹样,却一个个都仰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傲慢。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脸是圆的,肉都堆到了下巴上,脸上泛着油光,像是刚擦过猪油,却没半分笑意,嘴角往下撇着,正是内务府主事李守忠。
周瑞家的认得他。前年贾母八十大寿,李守忠还来贺过寿,当时他穿着件宝蓝色的绸袄,外面罩着石青补服,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是内务府监制的玉如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口一个 “老祖宗洪福齐天”“贾府气派,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临走时,凤姐赏了他一锭五十两的元宝,他双手接过,腰弯得像棵被压弯的稻穗,那态度恭敬得像是自家奴才。可如今,他站在荣府的台阶上,脚踩着荣府的青石板,眼神扫过院子里的雕梁画栋 —— 那梁上的彩绘,是前明时留下的 “百鸟朝凤”,如今虽有些褪色,却依旧精致 —— 可在他眼里,像是在看一堆不值钱的破烂,连半分尊重都没有。
贾政不在府里 —— 自从宁府抄家后,他就天天去衙门待着,说是 “听候差遣”,其实是怕官差上门,躲着罢了。如今府里能主事的,就只有王夫人和邢夫人。王夫人刚从佛堂出来,穿着件月白绫袄,袄子的袖口处有块细针密缝的补丁,是浅灰色的线,不仔细看倒瞧不出来;外面罩着件青缎夹背心,背心的扣子是银的,已经发黑,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她头发梳得整齐,用根银簪固定着,可脸色却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站在台阶下,对着李守忠福了福身,腰弯得很轻,像是怕扯着什么疼处,声音有些发颤,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李…… 李主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李守忠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动作敷衍得很,手只抬到胸口就放下了。他从袖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桑皮纸做的,挺括得很,上面的字是小楷写的,墨色鲜亮,像是刚写不久,递过去时,手指上的玉扳指晃了晃 —— 那扳指是翡翠的,却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一看就是不值钱的次品。“王夫人客气了。咱家是奉了上头的令,来荣国府‘暂借’些财物 —— 你也知道,近来京里用度紧,南边又闹了水患,要赈济灾民,荣国府是百年望族,皇亲国戚,总得为朝廷分忧不是?”
“暂借?” 王夫人接过纸,手指抖得厉害,纸边都被她捏得发皱,几乎抓不住。她的眼睛有些花,看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最显眼的是 “暂借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绸缎二百匹、古玩玉器若干”,后面的落款是 “内务府司库”,盖着鲜红的印,印泥是上好的朱砂,颜色艳得刺眼。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 的声音撞着耳膜,耳朵里 “嗡嗡” 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 荣府哪里还有这么多财物?自从元妃去世,宫里的月钱断了,家里的开销就入不敷出,去年冬天给贾母做新棉袄,连新棉絮都买不起,只能把旧皮袄拆了,重新絮一遍;上个月贾琏去江南采买,说是要给贾母寻些新鲜的果子,其实是去变卖东西,最后还是当了她陪嫁的两支金钗才凑够的银子 —— 那两支钗是累丝的,上面各缀着一颗小珍珠,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如今想来,怕是早就被当铺的人熔了。
“李主事,” 王夫人定了定神,指甲掐了掐掌心,想让自己清醒些,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几分哀求,“不是我们不肯分忧,只是…… 只是府里近来实在拮据,宁府出事后,咱们也被牵连,前些日子已经把库房里的好些东西当了,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财物。您看,能不能…… 能不能通融些?少要些,或者…… 或者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想办法?”
“通融?” 李守忠的脸色 “唰” 地沉了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他把手里的马鞭往台阶上一磕,发出 “啪” 的一声脆响,惊得旁边的小丫鬟都缩了缩脖子。“王夫人这话是说咱家不通情理?还是说荣国府仗着是皇亲,敢抗旨不遵?”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官员立刻跟着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就是,李主事也是按令行事,荣府要是不肯,那就是抗旨!”“别是把财物藏起来了吧?前几年荣府的气派,谁不知道?元妃省亲时,那排场,连宫里都比不上,哪会突然拮据?”“我看啊,是不想拿出来!”
王夫人被他们说得脸色更白,嘴唇动了动,想说 “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拿什么证明?库房是空的,账本是亏的,说出来,他们也不会信。她回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邢夫人,想要求援,邢夫人却把头扭到一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嘴角撇了撇,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事。邢夫人本来就不满王夫人掌家,觉得她偏心,只想着宝玉和黛玉,如今见她落难,哪里肯帮忙?倒盼着她多受些刁难才好。
周瑞家的看不过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带着讨好,又有点紧张:“各位爷息怒,我们夫人说的是实情。宁府刚出了事,咱们荣府也被牵连,官差天天上门查问,库房里的东西,能当的都当了,实在是凑不出这么多。要不,咱们去库房看看?也好让各位爷放心,省得您几位白跑一趟。”
李守忠瞥了周瑞家的一眼,那眼神斜着过来,带着不屑,鼻子里 “哼” 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也好,那就去库房看看。要是真没有,咱家也不为难;可要是藏了东西,哼,到时候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把事闹到宫里去!”
说着,他率先往里走,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在示威。几个官员跟在后面,说说笑笑的,完全没把荣府的人放在眼里。王夫人和邢夫人也只能跟上,王夫人走得慢,脚步有些虚,周瑞家的悄悄扶了她一把,她感激地看了周瑞家的一眼,眼里满是疲惫。丰儿跟在最后,双手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生怕出什么事。一行人穿过穿堂,往库房走去。路上经过贾母的正房,门帘撩着一角,露出里面的暗影。鸳鸯正站在门帘后张望,她穿着件灰布袄,头发用根木簪挽着,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背,如今也有些佝偻了。看见他们,她的脸色 “唰” 地变了,像被霜打了的叶子,慌忙缩了回去,还不忘把撩着的门帘轻轻放下,生怕里面的贾母听见动静。周瑞家的知道,贾母还病着,三天前宁府抄家的消息传来,贾母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连饭都吃不下几口,昨天只喝了小半碗小米粥,还吐了一半。要是让她知道内务府来抢财物,怕是又要犯病,这把年纪,哪里禁得住再折腾?
库房在荣府的西北角,是三间大瓦房,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木椽子,上面爬着些枯黄的草。往日里都有两个婆子看守,轮班值夜,如今却只留了一个老嬷嬷 —— 是张嬷嬷,今年六十多了,眼睛有些花,耳朵也背,见他们过来,慌忙站起来,手里的扫帚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只是搓着手,脸上满是慌张:“各…… 各位爷,来库房有事?”
李守忠没理她,一脚踹在库房门上,“吱呀” 一声,门轴像是要断了似的,发出刺耳的声响,门上的灰尘都被震得掉了下来,迷了人的眼睛。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混着旧木头的腐朽味,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淡淡的脂粉味 —— 那是以前放绸缎时,丫鬟们不小心蹭在上面的,如今也成了空念想。周瑞家的捂着鼻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往里看时,只见库房里的架子都空着,上面蒙着厚厚的灰,是黑灰色的,手指一摸就能沾满;有的架子腿已经歪了,用几块石头垫着,像是随时会倒。地上散落着几张破纸,是以前的账本,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只能勉强认出 “绸缎五十匹”“白银一百两” 的字样,纸边都脆了,风一吹就想碎。还有几个摔碎的瓷瓶,是青花瓷的,碎片上能看见缠枝莲的图案,颜色已经发暗,躺在地上,像一堆没人管的骨头。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光柱里满是飞舞的尘埃,密密麻麻的,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王夫人走进来,看着这空荡荡的库房,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记得刚嫁进荣府时,第一次来库房,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左边的架子上堆着绫罗绸缎,石青色的云锦上面绣着凤凰,金线在光下闪着亮;月白色的杭绸手感光滑,像流水一样;还有桃红的、柳绿的、宝蓝的,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宫里的娘娘都未必有这么多。右边的架子上摆着金银器皿,金镯子是蒜头镯,上面刻着缠枝纹;银项圈上挂着长命锁,锁上刻着 “长命百岁” 的字样;玉如意是羊脂白的,上面的祥云图案雕得细腻,摸上去温温的。还有后面的隔间里,放着古玩字画,都是历代名家的真迹,贾代善生前最宝贝的就是那幅《清明上河图》的仿品,画框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 “岁寒三友”,虽说不是真迹,却也是前朝大师画的,价值连城。
那时候,她还跟王熙凤开玩笑,手里摸着一匹云锦,笑着说:“这么多宝贝,就是咱们荣府再传三代,也用不完。” 王熙凤当时穿着大红的袄子,手里拿着账本,笑得眼睛都弯了,拍着胸脯说:“太太放心,有我在,保管库房里的宝贝只会多不会少,定让老祖宗、太太都省心。”
可如今呢?
她走到左边的架子前,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黑灰色的,擦在帕子上,留下一道印子。她记得这里曾经放着她陪嫁的那几匹霞帔,是用金线绣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当年她穿着去给贾母请安,贾母还拉着她的手,夸这霞帔 “鲜亮,衬得人精神”。如今,架子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是绸缎叠久了留下的,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些宝贝。
“王夫人,别光站着啊,” 李守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宝贝呢?藏哪了?是藏在隔间里,还是早就运出去了?”
王夫人转过身,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李主事,真的没有了。这些年府里开销大,元妃娘娘的葬礼,花了多少银子您是知道的;贾母的寿宴,虽说比不上以前,可也花了不少;还有平日里各位主子的用度,宝玉的笔墨纸砚,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要钱?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田租收不上来,铺子也亏了本,库房空了,真的不能怪我们啊!您要是不信,可以四处找找,找到什么,都拿去。”
李守忠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信,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你们几个,去搜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柱子后面、架子底下,都看看!”
几个官员立刻分散开来,有的翻架子,手指在空架子上敲来敲去,像是在找暗格;有的敲墙壁,“咚咚” 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疼;有的甚至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灰尘,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灰,像是要从地里挖出宝贝来。库房里顿时响起 “砰砰” 的敲击声、“哗啦” 的翻找声,还有官员们不耐烦的呵斥声,把这原本就冷清的库房,搅得鸡犬不宁。
邢夫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手指抠着袖子 —— 她的袖子是灰布的,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磨得她胳膊发痒。她看着里面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她早就知道王夫人把库房管得一塌糊涂,如今被李守忠当众打脸,也是活该。她想起去年冬天,贾赦想要一把湘妃竹的扇子,说是同僚家里有一把,扇面上是唐伯虎的画,看得他心痒,让她去跟王熙凤要银子买。她去找王熙凤时,王熙凤正在算账,头也没抬,就说 “库房里没银子了,府里拮据”,把她打发了回来。最后还是她自己掏了私房钱,给贾赦买了把普通的竹扇,贾赦还为此跟她闹了好几天脾气。如今看来,哪里是没银子,怕是都被王夫人和王熙凤私吞了,要么给了宝玉,要么给了黛玉,把她和贾赦当成了外人!
正想着,一个官员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李主事,这里有个匣子!”
众人都围了过去,李守忠也快步走过去,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像是早就知道有东西藏着。那是一个放在角落里的紫檀木匣子,被灰尘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匣子的纹理很清晰,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浅棕色木头,锁是黄铜的,锈得很厉害,连钥匙孔都堵满了锈。官员用马鞭的尖头去撬,“咔嚓” 一声,锁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匣子被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以前是大红的,如今被灰尘染成了暗红,上面还沾着几根细毛。可绒布上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支断了的金簪,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金簪的顶端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每片花瓣上都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颜色是鸽血红的,只是多年没保养,已经有些发黑;簪杆中间断了,是以前元春不小心摔断的,后来用金子接了,如今接头处也松了,轻轻一碰就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