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看见那支金簪,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眼泪再也忍不住,“唰” 地就掉了下来。那是她刚嫁进荣府时,公爹贾代善送给她的见面礼,说是当年康熙爷赏给荣府的,全京城也没几支。后来她生了元春,元春周岁时,她把这支金簪给了元春当护身符,元春一直戴在头上,直到入宫前,才亲手还给她,拉着她的手说:“母亲戴着,就像女儿在身边一样,女儿会常回来看看的。” 可元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带回家。这些年,她一直把这支金簪放在库房的匣子里,舍不得戴,也舍不得让别人碰,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库房里唯一剩下的 “宝贝”。
“这就是你们荣府的宝贝?” 李守忠拿起金簪,用手指搓了搓上面的灰,又把金簪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然后 “当” 的一声,又扔回匣子里,金簪碰到匣子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哭。“一支断了的破簪子,也配叫宝贝?王夫人,你这是把咱家当傻子耍呢?还是觉得内务府好糊弄?”
“不是的,李主事,” 王夫人急忙解释,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攥在一起,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这是…… 这是我个人的东西,不是府里的财物,是我女儿留给我的念想,求您…… 求您还给我吧!”
“你的东西?” 李守忠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提高,像打雷似的,“荣府的库房里,哪有你的私产?库房里的一切,都是荣府的,都是皇家的!如今朝廷要借财物,你却把私产藏在这里,分明是不肯分忧,是抗旨!来人啊,把这匣子也收了!还有,再仔细搜,我就不信荣国府这么大的家业,连这点财物都凑不出来!”
官员们得了令,搜得更狠了,有的甚至把架子都推倒了,“轰隆” 一声,架子砸在地上,木头都摔裂了,上面的灰尘扬得漫天都是,迷了人的眼睛,有的官员还咳嗽了几声,骂骂咧咧的。王夫人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的 “嗡嗡” 声越来越响,李守忠的呵斥声、官员的翻找声、架子倒塌的声音,都渐渐远去了。她想喊 “别砸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扶着旁边的架子,手指紧紧抓着木头,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可还是觉得身子发软,像踩在棉花上,随时都会倒下去。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周瑞家的最先发现不对,她一直盯着王夫人,见她脸色越来越白,身子晃了晃,慌忙跑过来扶住她,手臂刚碰到王夫人的胳膊,就觉得一片冰凉 —— 这天气虽冷,可王夫人的手,却冷得像冰。
王夫人看着周瑞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 “我没事”,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周瑞家的脸变成了两个影子,李守忠的身影也晃来晃去。最后,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头靠在周瑞家的肩膀上,呼吸都变得微弱。
“太太!太太!” 周瑞家的惊呼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扶着王夫人,生怕她摔下去。丰儿也跑了过来,吓得哭了出来,眼泪掉在王夫人的袄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帮忙扶,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能急得直跺脚:“周妈妈,怎么办?太太晕过去了!”
李守忠看见王夫人晕了,也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满是怀疑:“哼,装晕给谁看?想用这招躲过去?没门!来人啊,把她抬到一边去,别挡着咱们搜!”
“李主事,” 周瑞家的急了,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了,“我们太太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宁府出事之后,太太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天天去佛堂祈福,跪得膝盖都青了,吃也吃不下,身子早就垮了。您要是再这么逼她,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咱们荣府虽说败落了,可也是皇亲,真出了人命,您也不好交代啊!”
李守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王夫人 ——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连呼吸都很轻,确实不像是装的。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里盘算着:要是真出了人命,传到宫里,虽说荣府理亏,可自己也讨不到好。他想了想,挥了挥手,语气很不耐烦:“算了,这库房里也搜不出什么东西了。不过,‘暂借’的财物不能少,既然库房里没有,那就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桌椅板凳、瓷器花瓶,只要是值钱的,都装车!少一件,咱家就多来一趟!”
官员们立刻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转身往外走,脚步都快了几分,看样子是要去抢府里的家具了 —— 荣府的家具,多是紫檀木、红木的,虽说旧了,可也值些银子。周瑞家的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和丰儿一起,慢慢把王夫人扶起来,丰儿扶着王夫人的胳膊,周瑞家的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往王夫人的住处走。王夫人的身子很沉,压得她们两个都有些喘不过气。
刚走到贾母正房门口,就看见鸳鸯跑了出来,她的鞋子都没穿好,只趿拉着一双青布鞋,袜子是青布的,脚后跟处有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她脸色慌张,头发都有些乱了,看见周瑞家和丰儿扶着王夫人,脸色一变,急忙跑过来,声音很着急,嘴唇都在发抖:“周妈妈,丰儿,这是怎么了?太太怎么了?里面吵得厉害,老祖宗听见动静,问了好几遍了,我都不敢说。”“别提了,” 周瑞家的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内务府的人来抢财物,库房里空了,他们就说要搬府里的家具,太太气不过,就晕过去了。你快进去看看老祖宗,千万别让她知道实情,免得又犯病,这把年纪,禁不起折腾。”
鸳鸯点点头,眼里满是担忧,刚要转身进去,就听见邢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故意的高调:“怎么不能让老祖宗知道?如今府里都快被抄空了,老祖宗还蒙在鼓里呢!让她知道了,也好评评理,看看是谁把府里管成了这样!”
邢夫人说着,快步走到贾母正房门口,伸手就把门帘撩了起来,动作很用力,门帘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没顾上拍。周瑞家的和鸳鸯都急了,想拦也拦不住,只能跟着进去,丰儿扶着王夫人,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贾母正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几个枕头,枕头是旧的,上面的绣花已经模糊了。她盖着一床旧锦被,锦被上绣的凤凰图案,有的地方线断了,露出里面的棉絮,颜色也变成了浅红色。她看见邢夫人进来,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痰堵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喘过气,声音很轻:“大媳妇,外面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了?是不是…… 是不是官差又上门了?”
邢夫人走到床前,福了福身,动作敷衍得很,然后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贾母能听得清清楚楚:“回母亲的话,没什么大事,就是内务府的人来‘暂借’财物,说是要为朝廷分忧,赈济灾民。可您猜怎么着?库房里空荡荡的,连一两银子都找不出来,王夫人被李主事问了几句,就晕过去了呢!”
“什么?” 贾母猛地睁大了眼睛,眼里的疲惫一下子消失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双手抓着被子,指节都发白了,鸳鸯慌忙上前扶住她,用手托着她的背,生怕她摔下去。“内务府的人?借财物?库房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前几年库房里的宝贝,堆得像山一样,怎么说空就空了?”
“母亲您还不知道吧,” 邢夫人接着说,语气里满是不满,像是终于找到了诉苦的机会,“这些年都是二媳妇和王熙凤管家,她们把库房里的东西都用得差不多了!二媳妇只想着宝玉,宝玉要什么就给什么,连外面的戏子都敢赎回来;王熙凤更是离谱,放高利贷,把府里的银子都挪出去生利,最后利没生着,银子也亏了!去年我想给老爷买把扇子,王熙凤都说没银子,如今看来,哪里是没银子,怕是都被她们私吞了,要么补贴了王家,要么给了薛家!您看,今天内务府的人来了,她们拿不出东西,只能装晕躲过去,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荣府的脸,可就丢尽了!”
“你胡说!”
门口传来王熙凤的声音,她扶着平儿,慢慢走了进来。王熙凤这些天也病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有一个还破了,流了点血,她用帕子擦了擦,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穿着件青布袄,外面罩着件旧的夹背心,头发用根木簪挽着,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杆,如今也有些弯了。平儿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小包袱,里面是王熙凤的药,她扶着王熙凤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王熙凤听见邢夫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邢夫人,手都在抖,声音却因为生病,有些虚弱:“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私吞府里的财物了?这些年我管家,兢兢业业,哪件事不是为了府里?元妃娘娘的葬礼,花了多少银子?光棺材就用了上好的金丝楠木,还有送葬的队伍,哪一样不是按规矩来的?贾母的寿宴,虽说比不上以前,可也没委屈了老祖宗,宴席、戏班,哪一样省了?还有平日里各位主子的用度,宝玉的笔墨纸砚,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要钱?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田租收不上来,铺子也亏了本,我放高利贷,也是为了贴补府里的开销,要是不那么做,荣府早就撑不下去了!库房空了,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 邢夫人冷笑一声,眼睛斜着看王熙凤,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放高利贷是为了府里?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你娘家王家的人来,你哪次不是偷偷给银子?还有你那女儿巧姐,穿的戴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倒把我们大房的人,当成了外人!”
“你!” 王熙凤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邢夫人,嘴唇抖得厉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放高利贷是真的,给王家银子也是真的,可那都是为了维系关系 —— 王家如今还有些势力,说不定哪天能帮上荣府。可这些话,她没法跟邢夫人说,也没法跟贾母说 —— 贾母最恨这些阴私手段,要是让她知道,怕是要更生气。她只能气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好了,都别吵了!”
贾母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身子都跟着发抖,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指节都泛白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鸳鸯慌忙给她拍背,动作很轻,怕弄疼她,又转身去拿水,杯子是粗瓷的,上面有个小缺口,她小心翼翼地递到贾母嘴边,贾母喝了一口,才慢慢止住咳嗽,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家都快散了,你们还在这里争这些没用的!宁府已经没了,贾珍、贾蓉都被关起来了,咱们荣府也自身难保,说不定哪天,官差就上门了!要是你们还这么闹下去,不用别人来抄家,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邢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贾母严厉的眼神 —— 那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 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王熙凤也低下头,眼泪默默掉了下来,她用帕子擦了擦,可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 她知道,贾母说的是对的,可她心里委屈,明明自己为府里做了这么多,却还要被人指责,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贾母喘了口气,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着,像是在哭。她想起以前夏天的时候,她坐在槐树下的藤编摇椅上,摇椅上铺着软垫,宝玉、黛玉、宝钗他们围着她,听她讲以前的故事 —— 讲她年轻时跟着贾代善去江南的事,讲康熙爷赐御笔的事。黛玉会坐在她身边,拿着团扇给她扇风,扇子是素面的,上面画着荷花,黛玉的手指很细,扇得很轻;宝钗会坐在另一边,给她剥莲子,剥好的莲子放在银碗里,递到她嘴边;宝玉最淘气,会趴在她腿上,让她讲故事,还会给她捶腿,力道刚刚好。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连风都是暖的,哪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还互相猜忌,互相指责。
“鸳鸯,” 贾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把我床头的那个如意拿过来。”
鸳鸯点点头,转身走到床头的柜子边,打开柜门 —— 柜子是旧的,木头已经有些变形,打开时发出 “吱呀” 的声响。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玉如意,如意的颜色是羊脂白的,上面蒙着一层灰,把原本的光泽都盖住了,上面刻的祥云图案,线条很流畅,只是有的地方已经磨平了。这是当年康熙爷赐给贾代善的,贾代善生前很宝贝,天天拿在手里摩挲,临死前,亲手交给了贾母,说 “这如意能保荣府平安”。
贾母接过如意,用手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手指在祥云图案上慢慢摩挲着,眼神里满是怀念,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贾代善说话:“这是你老太爷当年最喜欢的东西,他说,这如意能保咱们荣府平安。可如今…… 平安没保住,连家都快没了。”
她叹了口气,把如意放回柜子里,轻轻关上柜门,然后闭上眼睛,疲惫地说:“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想歇会儿。周瑞家的,你把二媳妇扶回房,好好照顾她,让她喝碗姜汤,暖暖身子。邢夫人,你也别再闹了,好好管好自己的院子,别让我再操心。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吵架,我饶不了你们!”
邢夫人和王熙凤都福了福身,慢慢走了出去。邢夫人走得快,头也没回,脚步有些重,像是在赌气;王熙凤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平儿扶着她,她还回头看了贾母一眼,眼里满是愧疚。周瑞家的也扶着王夫人,跟着丰儿往王夫人的住处走,王夫人还没醒,头靠在周瑞家的肩膀上,呼吸很轻。鸳鸯收拾好桌上的药碗 —— 碗里的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是甘草和当归的碎屑 —— 然后坐在贾母床边,看着贾母沉睡的脸,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贾母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她知道,贾母不是累了,是心灰意冷了,这荣府,怕是真的要完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 “吱呀” 作响,像是谁在夜里哭。李守忠带着官员们,正在府里搬东西,紫檀木的桌子,红木的椅子,青花瓷的花瓶,只要是稍微值钱的,都被他们往马车上搬。官员们搬得很卖力,脸上满是得意,嘴里还说着笑话,完全没把荣府的人放在眼里。仆役们站在一边,低着头,眼里满是不满,却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看着 —— 他们都是在荣府待了多年的人,看着荣府从繁华到衰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有的仆役偷偷抹眼泪,怕被别人看见,只能赶紧转过身去。
夕阳西下,把荣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拖在地上的伤口。往日里金碧辉煌的荣国府,如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片凄凉。那曾经挂着 “荣禧堂” 匾额的正房,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 “荣” 字的一半和 “禧” 字的右边,模糊得认不出来,在暮色里,像一张哭丧的脸,诉说着往日的繁华,又哀叹着如今的衰败。
周瑞家的扶着王夫人回到住处。王夫人的住处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是旧的。床上铺着的褥子,棉花已经板结了,睡上去硌得慌。周瑞家的把王夫人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 被子是灰布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王夫人还没醒,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周瑞家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的木头已经有些松动,坐上去会发出 “吱呀” 的声响。她看着王夫人的脸,想起她刚嫁进荣府时的模样 —— 那时候的王夫人,还是个年轻的太太,穿着鲜亮的袄子,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金簪银钗,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哪像现在这样,满脸的疲惫和沧桑?她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药碗 —— 碗里的药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是煎好的姜汤,本来是给王夫人暖身子的,如今也凉了。
药碗里的药凉了,就像荣府的日子一样,再也热不起来了。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最后,连那点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了。荣国府彻底陷入了黑暗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官员的呵斥声 ——“快点搬,别磨蹭!”“这个花瓶也要带上,别漏了!”—— 还有仆役们低低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这一夜,荣国府的人,怕是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