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宝玉云游记》续作第一卷《残园泣血》第 5章 :空悲切:贾政遭流放
时维季冬,彤云如墨汁般泼在荣国府的天际线上,沉沉压着那些曾经雕梁画栋的飞檐。檐角那只从前缀着鎏金铃铛的铁马,早被抄家的兵丁卸去了铃铛 —— 听说那铃铛后来被当在城南的 “宝昌当”,换了二两碎银子填补府里的亏空 —— 如今只剩光秃秃的铁架在寒风里晃荡,发出 “吱呀 —— 吱呀 ——” 的闷响,像是风穿过老人松动的牙床,满是喘不过气的叹息。抄家已过月余,府里的朱红院墙多半脱了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面,砖缝里还嵌着去年上元节燃放的烟花碎屑,像是繁华落尽后残留的碎梦;往日里被仆妇们洒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如今积着半融的残雪与黑褐色的污泥,被往来的脚步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有的地方雪水冻成了薄冰,走上去 “咯吱” 作响,像极了这百年望族眼下摇摇欲坠的狼狈。
宝玉披着件半旧的青缎夹袄 —— 那是去年腊月黛玉亲手为他缝的,领口用银线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淡梅,如今梅瓣边缘已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灰的衬布 —— 独自沿着沁芳溪往潇湘馆去。溪水早已结了薄冰,冰面下偶尔有几尾困在浅滩的小鱼摆尾,搅起细碎的冰碴。他近来总爱往这边走,倒不是想寻什么遗落的物件,只是府里上上下下,只剩这处还留着些 “干净气”:从前黛玉亲手种的几十竿湘妃竹,虽经了抄家的混乱、冬日的严寒,落了大半叶子,却仍有几竿青瘦的竹枝倔强地斜斜探出墙头,竹梢还挂着未化的雪粒,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竹下的汉白玉石凳上积着一层薄雪,雪地里印着几只麻雀的爪印,小巧得像是黛玉从前用淡墨点在宣纸上的 “米家山水”,透着几分不经意的雅致。
“二爷,天儿都快响午了,您怎么又往潇湘馆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麝月。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领口缝着一圈旧棉絮,是她自己用针线缀的,手里捧着个粗瓷碗 —— 碗沿还缺了个小口,是前几日灶房摔破后,她用铜钉铆补好的 —— 碗里盛着刚温好的姜汤,热气氤氲着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沾在她的睫毛上。“袭人姐姐在灶房熬糙米粥呢,说您今早只喝了半碗,怕您冻着,让我寻您回去暖暖身子。”
宝玉没回头,只是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去石凳上的雪。雪粒沾在他的指腹,凉得像黛玉从前用的冰鲛绡帕子。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时,忽然想起从前的一个冬日 —— 也是这样漫天飞雪的天气,黛玉披着件藕荷色的披风,坐在这石凳上描眉,眉笔是她托人从苏州买来的 “螺子黛”,细细的一笔画上去,眉峰便有了灵气。他从身后悄悄递过一个暖手的紫铜汤婆子,汤婆子外面裹着黛玉绣的锦缎套子,绣着并蒂莲。黛玉回头看他,眼尾弯着笑,说 “你手比我还凉,倒来给我送暖手的”,说着便解下自己腕上的藕荷色丝帕,轻轻裹在他的手上。那帕子上还带着黛玉身上的兰花香,后来黛玉病了,帕子被眼泪浸得发皱,他偷偷拿去给袭人浆洗,晒在怡红院的回廊下,却被黛玉看见,嗔着他 “洗去了帕子上的胭脂味,往后再不给你绣东西了”,话虽这样说,第二日却又给他缝了个装玉佩的小荷包。
“麝月,你看这竹,” 宝玉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竹叶上,几乎要被寒风卷走,“从前黛玉总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说竹有‘劲节’,不像那些富贵花,开得热闹,败得也快。如今竹还在,人却……” 话没说完,喉头便像被什么堵住,发紧发涩。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雪地里的竹箨,那竹箨还是青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像是刚从竹秆上蜕下不久,还留着竹子的清润气息;可潇湘馆的朱漆窗棂早已蒙了一层厚尘,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窗内的酸枝木案几上,还摆着黛玉没写完的半首诗 —— 是去年深秋和湘云联诗时的残稿,宣纸上写着 “冷月葬花魂” 五个字,“魂” 字刚写了一半,墨汁便在宣纸上洇开,像是一滴凝固的泪,旁边还放着一支狼毫笔,笔锋已有些散乱,是黛玉常用的那支 “紫毫”。
麝月也红了眼,忙走上前,把姜汤碗递到宝玉手里:“二爷,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姑娘若在,见您这样日日对着竹子伤神,定是要劝您的 —— 她最不喜人总陷在愁绪里,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常想一二便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方才平儿姐姐来了,在灶房跟袭人姐姐说话,说琏二爷在狱里托看守的老卒带了话,问府里能不能送些棉衣去 —— 只是府里如今…… 连给太太做棉袄的粗布都凑不齐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棉衣给琏二爷。”
宝玉接过姜汤碗,碗沿的缺口硌了一下手指,他却没在意。碗沿是凉的,姜汤却烫得他舌尖发麻,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暖不透心里的寒凉。他想起平儿从前的模样:总是穿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绫袄袖口永远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替凤姐打理家事时,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连丫鬟们每月的月钱、胭脂水粉的用度,都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她还总想着旁人,去年冬天,袭人母亲病重,她悄悄给了袭人五两银子,让袭人给母亲抓药。可上次见平儿,她鬓边的银钗没了,换成了一根铜簪,棉袄的肘部还打了个补丁,是用同色的布块缝的,针脚却有些歪歪扭扭 —— 想来是她自己缝的,往日里替她浆洗衣物的小丫鬟早就走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遮都遮不住,像是几夜没合眼 —— 凤姐被关在狱里,每日哭着要水要饭,贾琏自身难保,巧姐被刘姥姥接去乡下,平儿成了荣国府里唯一还在 “撑着” 的旧人,既要照看尤氏和惜春,又要应付官府的催缴,还要想着狱里的贾琏和凤姐。
“你去告诉平儿,” 宝玉抬手擦了擦眼角的雪水,雪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让她先把我那件灰鼠皮袄拿去,给琏二哥送去。就说…… 就说是我让她送的。琏二哥虽从前糊涂,做了些错事,可终究是贾家的人,不能让他在狱里冻着 —— 听说大牢里比外头冷十倍,夜里连稻草都不够。”
麝月点头应了,又忍不住劝:“二爷,您自己也只剩这一件厚袄了。前几日您就说冷,夜里睡不安稳,再过几日更冷,您要是冻着了,府里可没人能替您撑着了。”
“我不打紧。” 宝玉打断她,目光落在潇湘馆的门上。那门还是从前的朱漆门,只是门环上的铜绿爬满了半边,像是生了锈的旧时光;门帘也换成了粗麻布的,布面上还打着两个补丁,风一吹便 “哗啦” 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冷清。他忽然想起妙玉来 —— 上月妙玉被强盗掳走前,曾趁着夜色悄悄来潇湘馆找他,当时雪下得正紧,妙玉披着件黑色的僧袍,袍子上沾着雪,手里攥着一截从栊翠庵折来的红梅枯枝,红梅上还留着两朵未开的花苞。妙玉把枯枝塞给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这枝红梅能熬到开春,你留着,或许能念想些干净日子。” 如今那枯枝就揣在他怀里,枝桠虽干,却还带着淡淡的梅香,像是在提醒他,这满是泥污的世上,仍有几分未散的清欢,几分未凉的暖意。
正怔忡间,忽然听得荣国府大门方向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脚步声 “噔噔噔” 地响,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皮靴在赶路,伴着 “哐哐哐” 的门环砸响 —— 那门环是黄铜做的,从前被仆役擦得发亮,如今却锈迹斑斑 —— 砸门的力气极大,像是要把门板砸裂一般。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落竹枝上的雪沫子,雪沫子落在宝玉的肩头,凉得像细小的冰粒。
“这是怎么了?” 麝月吓得攥紧了手里的粗瓷碗,指节都泛了白,“前些日子催缴欠银的官差才走,说是若再交不出银子,就要拿府里的旧家具抵账,怎么又有人来?莫不是…… 莫不是又要催账?”
宝玉也皱起眉。抄家后,荣国府早已没了 “水溶王爷亲自登门” 的排场,也没了 “南安郡王送贺礼” 的热闹,来的不是催缴欠银的官差,就是来要旧账的商家,或是传些狱里消息的老卒,每一次来人,都像是在这破败的府邸上又划了一道伤口。他把红梅枯枝重新揣回怀里,拢了拢身上的青缎夹袄,对麝月道:“你先回去照看太太,告诉袭人,我去前院看看就回。太太若是问起,就说我在潇湘馆看竹子,别让她担心。”
往荣禧堂去的路上,宝玉路过怡红院。怡红院的院门虚掩着,门闩早就没了,是被抄家的兵丁拆走的。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 从前满院的西府海棠花,如今只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上还留着被兵丁砍过的痕迹,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芯;他曾和袭人、晴雯、麝月们夜宴的汉白玉石桌,如今被掀翻在墙角,桌腿断了一根,是被兵丁用斧头劈的,想来是想当柴火烧;连那只他亲手养的绿毛鹦鹉,也不知去向 —— 听说抄家那天,鹦鹉被兵丁抓了去,后来卖给了街上的鸟贩子,也有人说鹦鹉撞在廊柱上死了,总之是没了踪影,只剩一个空鸟笼挂在廊下,笼门敞开着,像是在等主人回来,却只等来满笼的寒风,吹得笼里的旧鸟食罐 “叮叮当当” 响。
“爷!您可来了!” 刚走到前院,就见袭人从廊下跑过来。她穿着件灰布衣裙,衣裙上沾着些米糠,是方才熬粥时溅上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糙米粥 —— 粥里只有几粒米,多半是糠皮,是她托人从乡下买来的陈米 —— 粥洒了大半,溅在她的蓝布围裙上,留下一圈圈淡褐色的印子。“门口来了两个穿皂衣的人,说是…… 说是从大牢里来的狱卒,要找您,说有老爷的消息!”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砸中,从头凉到脚。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两个穿皂衣的狱卒立在檐下。为首的那个狱卒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块月牙形的刀疤,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有些吓人,左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沾着些泥污,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荣国府的庭院,从脱了皮的院墙看到断了腿的石狮子,满是鄙夷;另一个狱卒矮胖些,肚子圆滚滚的,像是常年吃撑了,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笺,信笺用麻绳捆着,捆得歪歪扭扭,封皮上的字迹有些眼熟,却写得潦草不堪,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写信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就的。
“你就是贾宝玉?” 刀疤狱卒斜睨着宝玉,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爹贾政在狱里写了封信,托我们给你捎来。赶紧接了,我们还得回去交差 —— 这大雪天的,跑这一趟容易吗?若不是你爹在狱里给了我们半块碎银子,谁耐烦跑这趟冤枉路?你们贾家如今这光景,倒还有人肯认亲,也算难得。”
宝玉的手刚触到信笺,就觉一股寒气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臂往心口钻。那纸是最粗劣的草纸,比府里下人用的纸还要差,边缘被磨得毛糙,像是在狱卒的怀里揣了许久,被汗水浸过,又被寒风冻过,纸角都卷了边,还沾着些黑色的泥点;封蜡也只是一小块融化的蜂蜡,是狱里犯人用的劣质蜡,连个像样的印鉴都没有,只用麻绳胡乱捆了两圈,麻绳上还沾着些稻草屑。他哆哆嗦嗦地解开麻绳,指尖触到草纸的纹路时,忽然想起从前父亲给他写的字 —— 贾政的字素来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规矩,像是他做人的性子,从不逾矩;可这封信上的字,却笔画颤抖,有些字甚至洇着墨团,像是写着写着便落了泪,把墨汁都晕开了。
“吾儿宝玉亲览:”
开篇的五个字,就让宝玉的眼眶热了。他想起从前在私塾里,父亲给先生写便条,也是这样开头,只是那时用的纸是上好的 “宣纸”,是从苏州买来的 “澄心堂纸”,洁白细腻,墨是徽州产的 “徽墨”,磨出来的墨汁黑亮得能映出人影,写出来的字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可如今,父亲只能用这样粗劣的草纸,这样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墨 —— 想来是狱里只有劣质的墨块,甚至是用锅灰调的水 —— 在阴冷潮湿的监狱里,给他写这封信。
“父遭构陷,以‘通敌’定罪,今判流放江南烟瘴之地,不日便行。”
“通敌” 两个字,像是两把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宝玉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右手紧紧扶住身后的廊柱才站稳,廊柱上的朱漆沾了他一手,是冰冷的。江南烟瘴之地 —— 他曾听袭人说过,那里常年湿热,多瘴气,瘴气一发作,人就会发烧咳嗽,重则丧命;还多毒蛇毒虫,寻常人去了都活不过三年,更何况父亲已年过半百,又在狱里受了折磨,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早就垮了。
“此乃贾雨村与忠顺王府勾结所致,吾家世代忠良,自太祖皇帝起便为朝廷效力,竟遭此奇冤,实乃天不佑我贾家!”
看到 “贾雨村” 三个字,宝玉的指节猛地攥紧,信纸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草纸的纤维都被他攥得发毛,几乎要裂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春日 —— 那时贾雨村还只是个落魄的秀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衫的袖口都磨破了,来荣国府求见父亲。父亲见他谈吐不凡,又有才学,便举荐他复了官,还在荣禧堂设了宴席招待他。那天贾雨村喝得酩酊大醉,握着父亲的手,眼泪都流了出来,说 “若有一日得志,必不忘贾府之恩,定当报答”,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说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挂怀,你只需日后为官清正,不负朝廷便好”。可如今,那个说着 “不忘恩” 的人,却成了陷害父亲的凶手,成了压垮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喉头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宝玉强忍着泪,继续往下读。
“府中诸事,皆赖吾儿支撑。你母王氏素日体弱,有哮喘的旧疾,闻此噩耗必难承受,需吾儿多宽慰,莫让她过度悲伤;你妹探春远嫁海疆,路途遥远,音信难通,若有机缘,需设法告知她家中境况,嘱其在夫家谨慎行事,自保为重;惜春年幼,性子又孤僻,巧姐尚在乡野,跟着刘姥姥,皆需吾儿费心照拂,莫让她们受委屈。
宝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 “探春” 两个字洇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想起探春远嫁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探春穿着大红的嫁衣,嫁衣上绣着 “百子千孙” 的图案,头上戴着凤冠,却偷偷拉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说 “哥,我舍不得家,舍不得太太,舍不得你”,他当时还笑着安慰她,说 “等你当了王妃,就接我们去海疆玩,看看海是什么样子”。可如今,父亲被流放,家也散了,他连给探春捎句话都做不到,甚至不知道探春在海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夫家的气。还有惜春,那个总爱躲在房间里画画的小妹妹,如今跟着尤氏住在荣国府的偏院,整日里不说话,只是对着空墙画画,画的都是从前大观园里的景致,画完就烧了;巧姐在乡下,跟着刘姥姥纺线织布,不知道有没有冻着饿着,有没有被乡下的孩子欺负 —— 父亲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可他从前,却总想着 “出家避世”,想着 “一了百了”,想着躲开这世间的烦恼。
“切记:莫要再提‘出家’之念,你乃贾家嫡孙,身上流着贾家的血,护住母亲与弟妹,便是你今日之责,亦是你对贾家列祖列宗的交代。”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宝玉心里最后的侥幸。他想起从前,他总对父亲说 “我不愿做官,不愿走科举仕途,我只想和姐妹们在大观园里作诗画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父亲听了,虽生气,却也只是叹着气说 “你若能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受世事纷扰,也便罢了”。可如今,父亲在阴冷的监狱里,还在惦记着他的 “出家之念”,还在嘱咐他 “护住家人”。他这个做儿子的,到底有多糊涂,才会想着丢下母亲、丢下弟妹,丢下贾家的责任,独自去寻什么 “清净”,去求什么 “解脱”?
“父此去凶多吉少,此一去,恐难再与吾儿相见。唯盼吾儿能振作精神,莫堕了贾家的门风 —— 纵然家道中落,也要守住‘人’字,不可学那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辈,丢了贾家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