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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宝钗难:初为母遇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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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抱着贾桂,勉强笑了笑,声音依旧沙哑:“世道不好,抄家了,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在街口卖针线,缝些帕子、袜子,换点钱过日子。” 蕊官说着,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袋子上还绣着朵小小的梅花 —— 是她自己绣的,针脚虽然不算特别细密,却也看得出来很用心,“这里有半袋小米,还有点红糖,是我攒下来的,您和宝二奶奶补补身子 —— 宝二奶奶刚生了孩子,得补补。”

这半袋小米是她攒了半个月才攒下来的。每天她早早地就去街口摆摊,缝一个帕子能赚两文钱,缝一双袜子能赚五文钱,省吃俭用,才攒下这半袋小米。红糖更是稀罕物,是前几日一个老主顾看她可怜,特意送给她的,她舍不得吃,想着要是能遇到宝钗她们,就给她们带来。

薛姨妈接过布袋子,袋子沉甸甸的,心里一阵暖,眼泪又掉了下来:“好孩子,难为你还想着我们,我们如今这样,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蕊官摇了摇头,走到炕边,看着宝钗怀里的贾桂,见孩子脸色通红,还在小声哭,便问道:“这是宝二奶奶的孩子吧?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这么红。”

宝钗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孩子发烧了,想请大夫,却没钱…… 求了邻居,也不肯帮忙。”

蕊官皱了皱眉,想了想,眼里露出几分坚定:“我认识一个大夫,就在巷口不远,姓陈,是个老大夫,人很好,收费也低,我去帮您请他来?” 她从前生过一场病,发了高烧,没钱请大夫,是陈大夫免费给她看的病,还送了她两贴药,她一直记着陈大夫的好。

宝钗和薛姨妈都愣了愣,连忙道谢,眼里露出点希望的光。蕊官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还不忘说:“姨妈、宝二奶奶你们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风雪里,雪粒子落在她的头巾上,像撒了把碎盐。

薛姨妈看着蕊官的背影,叹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肯帮我们 —— 那些从前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转的,如今连影都没了。”

宝钗抱着贾桂,心里一阵温暖。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蕊官和芳官她们一起唱戏,蕊官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声音软软的,很好听。有一次,宝玉还笑着说 “蕊官这嗓子,将来能成角儿”。如今蕊官却变得这么懂事,这么勇敢,在她们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这乱世里,倒是这些底层的孩子,还保留着几分善意,不像那些富贵人家,只知趋炎附势。

没过多久,蕊官就带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大夫来了。那大夫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背着个旧药箱,药箱上还刻着个 “陈” 字,字体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拿着把油纸伞 —— 是给蕊官遮雪的,伞面上有些破洞,却依旧能挡些风雪。

“陈大夫,就是她们。” 蕊官领着大夫进屋,还不忘帮大夫拍掉身上的雪,拍得很仔细,连肩膀上的雪都拍干净了。

陈大夫点了点头,走到炕边,先给宝钗行了个礼 —— 他虽只是个普通大夫,却也知道宝钗曾是荣国府的二奶奶,礼数不能少,“夫人安好。” 说完,才接过贾桂,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把了脉,手指搭在贾桂的小手腕上,轻轻按着,眼神专注。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笑着说:“夫人放心,孩子只是受了寒,不打紧,开两贴退烧药,熬了喂他,再用热水擦擦身子,发发汗就好了。”

宝钗和薛姨妈都松了口气,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 刚才她们还以为孩子要出事,心里一直悬着,如今听陈大夫这么说,终于放下心来。

陈大夫从药箱里拿出纸和笔,纸是粗糙的草纸,笔是普通的毛笔,他蘸了点墨,写下药方,字迹工整。写完后,又叮嘱道:“这药要熬半个时辰,水开后用小火慢慢熬,熬好后分三次喂,每次喂一勺就够了,孩子小,不能多喂。热水擦身子时,要避着胸口和肚子,别再着凉了。”

“这药钱……” 宝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绞着衣襟 —— 她们如今连药钱都拿不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陈大夫笑了笑,把药方递给薛姨妈:“不用给钱,我和蕊官是老相识了,她前几年帮我缝过药袋,缝得很好,欠她个人情。你们要是不嫌弃,这药就当我送你们的 —— 如今世道难,大家互相帮衬着过,才能活下去。”

宝钗和薛姨妈连忙道谢,心里感激不已。薛姨妈还想再说些什么,陈大夫却摆了摆手:“不用客气,赶紧去抓药吧,孩子还等着吃药呢。” 说完,便准备离开。

蕊官送陈大夫出门后,又回到屋里,帮着薛姨妈熬药 —— 她会烧火,知道怎么控制火候,不让药熬糊了。她蹲在灶台边,添了些柴,火苗渐渐旺了起来,映得她的脸通红。

“宝二奶奶,我听说宝玉二爷还在大观园里,为林姑娘守灵,变卖了身上的玉佩,换钱给林姑娘办后事 —— 前几日我路过大观园,见门口都落了锁,只有几个老嬷嬷在守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蕊官一边添柴,一边和宝钗说起外面的情况。

宝钗的心猛地一紧,握着贾桂的手更紧了。她想起黛玉,那个敏感孤傲、才华横溢的姑娘。记得第一次见到黛玉时,黛玉穿着素色的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像朵易碎的梨花。她们一起在潇湘馆里看书,黛玉教她写诗,她教黛玉做针线,偶尔也会一起说些女儿家的心事。

她还想起黛玉葬花时的情景,那天是芒种节,黛玉穿着素色的衣裳,拿着小锄,把落花埋在土里,一边埋一边哭,还念着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声音凄婉。那时宝钗还劝过黛玉,说 “女孩子家不要总这么多愁善感”,可如今想来,黛玉的担忧竟是真的,她真的就这么走了,走得那么年轻,那么可怜。

想起黛玉临终前,宝钗去看她,黛玉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眼里满是失望 —— 或许黛玉是怪她,怪她抢走了宝玉,可她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呢?她嫁给宝玉,并非自己所愿,不过是家族安排罢了。如今黛玉走了,宝玉也成了这般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他…… 他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宝钗声音沙哑,想问宝玉的情况,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只能捡最寻常的话问。她很想知道宝玉如今怎么样了,却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蕊官摇了摇头,添了点柴,火苗更旺了:“听说不太好,每日就守在林姑娘的灵前,不吃不喝,人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都陷进去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有老嬷嬷劝他,他也不听,只说‘等送完林姑娘,就去该去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说的‘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宝钗沉默了,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她知道宝玉心里只有黛玉,如今黛玉走了,他怕是很难走出来。可她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怀里的贾桂,想起薛姨妈,只能把对宝玉的牵挂压在心底 —— 她如今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能顾得上宝玉。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没有缘分吧。

药熬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蕊官帮着宝钗把药倒在小碗里,放凉了些。孩子不肯喝,一闻到药味就哭,哭得厉害,小手乱挥,差点把药碗打翻。

宝钗坐在炕头,把贾桂抱在怀里,用小勺一点点喂他,耐心得很 —— 从前她在贾府时,连喂猫都没这么耐心过。她先把小勺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贾桂嘴边。贾桂扭着头,不肯张嘴,宝钗就轻轻哄着:“桂儿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药汁很苦,贾桂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溅在宝钗的衣襟上,留下一块黑褐色的痕迹。宝钗也不恼,只是用手帕擦了擦贾桂的嘴角,又继续喂。蕊官在一旁帮着哄,逗着贾桂笑:“桂儿你看,这里有个小虫子,飞呀飞……”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模仿虫子飞的样子。贾桂被吸引了,不再哭闹,睁着大眼睛看着蕊官的手指。宝钗趁机把小勺递到他嘴边,贾桂下意识地张开嘴,喝了一口药。就这样,在宝钗和蕊官的配合下,终于把药喂完了。

喂完药,蕊官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外面的消息 —— 比如妙玉被劫匪掳走的传闻,说劫匪把妙玉卖到了京城青楼,妙玉断发拒客,宁死不从,守住了清白;比如贾府的一些旧人,袭人嫁给了蒋玉菡,如今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卖些布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平儿去找王熙凤了,找了很多地方,还没找到下落,有人说王熙凤被贾琏休了,流落在外,也有人说王熙凤早就死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 然后便要走了。

宝钗想留她吃饭,却知道家里没什么可吃的,只有点糙米,连菜都没有,只能作罢:“蕊官,今日多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宝二奶奶不用客气,当年您也帮过我,我现在帮您是应该的。” 蕊官笑了笑,“我还得去摆摊,要是晚了,就没位置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就去街口找我,我每天都在那里。” 说完,便拿起自己的布袋子,转身离开了。

蕊官走后,薛姨妈把熬好的米汤端过来,给宝钗和贾桂各喂了一些。贾桂喝了药,又喝了点米汤,渐渐睡着了,呼吸也平稳了些,脸色也不那么红了,眉头也舒展开了。

宝钗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靠在炕头,闭上眼睛,想起蕊官说的话,想起宝玉,想起黛玉,想起从前的大观园 —— 那时她们一起在大观园里联诗、赏花、放风筝,多快活。春天时,大观园里的花全开了,桃花、杏花、海棠花,一片姹紫嫣红,她们坐在花下,一边赏花一边联诗;夏天时,她们在藕香榭里吃螃蟹,喝着酒,说着笑;秋天时,她们在凹晶馆里赏月,黛玉和湘云还联了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的名句;冬天时,她们在芦雪庵里烤鹿肉,宝玉还笑着说 “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如今却物是人非,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薛姨妈坐在一旁,看着宝钗憔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宝钗,我琢磨着,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 这里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兵丁,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咱们又没钱,桂儿还小,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咱们不如去江南吧?薛家在江南还有些旧识,比如苏州的王掌柜,当年你父亲在世时,他帮咱们家打理过绸缎生意,为人老实,心地善良,或许能帮衬一把。”

宝钗睁开眼睛,看着薛姨妈,心里一动。江南,那个她只在诗里读过的地方,那个黛玉的故乡,有小桥流水,有青石板路,有乌篷船,还有成片的荷花。黛玉曾跟她说过江南的美景,说 “江南的春天,到处都是花,走在巷子里,都能闻到花香”,说 “夏天时,坐在乌篷船上,看着两岸的荷花,特别舒服”。或许,江南真的能给她们一条活路。

可她又有些犹豫:“江南路途遥远,一路上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劫匪,咱们带着桂儿,怎么能平安抵达?而且,咱们也不知道王掌柜如今还在不在苏州,就算在,他会不会帮咱们?”

“只要能活下去,再难也得去。” 薛姨妈眼神坚定,伸手摸了摸贾桂的小脸,孩子的小脸软软的,很可爱,“咱们总不能在京城等死。我已经打听好了,再过几日,有个商队要去江南,是做茶叶生意的,商队的掌柜姓刘,为人厚道,信誉很好。咱们可以跟着他们走,路上能安全些 —— 我去跟刘掌柜说说,给点钱,应该能带上咱们。”

宝钗看着薛姨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贾桂 —— 孩子的小脸还带着点病容,却比刚才安稳多了。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的出路了。不管前路有多难,只要她们娘仨在一起,总能走下去。

薛姨妈见她同意,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那咱们就开始收拾东西,明日我去跟刘掌柜说说,看看能不能带上咱们。”

宝钗点了点头,开始整理身边的旧物。她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是她父亲生前给她的。她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几块旧帕子,其中一块是黛玉当年送她的,淡绿色的细布上绣着几枝翠竹,如今已经褪了色,边角处的线也松了,是她后来补的。

她轻轻抚摸着帕子,想起黛玉的笑容,想起她们一起在潇湘馆里看书,黛玉给她念自己写的诗,“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那时她还不太懂黛玉的愁绪,如今却深深体会到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想着到了江南,或许能去黛玉的旧宅看看,看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她口中的 “江南烟雨”。

薛姨妈也开始收拾东西,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 —— 宝钗的衣服还是当年的旧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薛姨妈的棉袍补了又补,上面有好几块补丁,却洗得很干净。她把衣服放进一个旧包袱里,包袱是粗布做的,上面还绣着个 “薛” 字,是当年薛家的下人绣的。

她又把蕊官送来的小米和红糖放在包袱的最上面,怕压坏了 —— 小米是精挑细选的,颗粒饱满,红糖是块状的,颜色很深,散发着淡淡的甜味。然后把那半袋糙米仔细收好,装在布袋子里,系紧了口,怕受潮。

她还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木匣上了锁,钥匙是铜制的,上面生了点锈。她打开锁,里面装着她当年的一些首饰,如今只剩下一支银钗和一对银耳环 —— 银钗是她嫁给薛蟠父亲时的陪嫁,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虽然不算特别精致,却很有纪念意义;银耳环是宝钗小时候戴过的,上面刻着小小的福字,是她特意给宝钗打的,希望宝钗能一生平安。她把它们仔细包在旧布里,放进包袱的最里面 —— 这是她们最后的念想了,不能丢。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刮得窗纸 “呼嗒” 作响,可这小小的屋子里,却多了几分暖意。宝钗抱着熟睡的贾桂,薛姨妈整理着行李,母女俩的心里,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 去江南,找一条活路,为了自己,更为了怀里的孩子,为了这乱世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烟火气。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下来,灯芯上结了个灯花,“啪” 地一声爆了,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薛姨妈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着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亮,照亮了炕上母女俩的身影。

宝钗抱着贾桂,靠在炕头,听着薛姨妈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前路必定艰难,或许会遇到劫匪,或许会生病,或许会饿肚子,可只要她们娘仨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轻轻抚摸着贾桂的小脸,在心里默默说道:“桂儿,娘一定会带你去江南,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让你好好长大,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等你长大了,娘就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告诉你曾经有一个很美的大观园,里面有很多善良的人。”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只有那 “呜呜” 的风声,还在巷子里回荡,像是在为她们即将开始的旅程,奏响一曲悲壮却充满希望的序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这夜的宁静。宝钗抱着贾桂,渐渐睡着了,梦里,她仿佛回到了大观园,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宝玉、黛玉、湘云她们都在,大家一起笑着,闹着,再也没有烦恼,再也没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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