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宝玉云游记》续作第一卷《残园泣血》第 6 章宝钗难:初为母遇困
时近孟冬,朔风卷着碎雪粒子,“啪啪” 打在京城旧巷深处那处小院的窗棂上。雪粒子裹着尘土,落在窗纸缝里,积出细细的白痕 —— 那窗纸是前几日薛姨妈用浆糊补的,黄裱纸拼着旧棉纸,补得歪歪扭扭,接口处还沾着没擦净的浆糊印,风一吹就 “呼嗒” 作响,像个咳得喘不上气的老人。院墙外的枯草早被雪压弯了腰,贴在冻硬的土墙上,墙根处积着一滩发黑的雪水,是昨日融雪时从屋檐滴下的,如今又结了层薄冰,亮得晃眼。墙角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枝梢挂着个破旧的鸟巢,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几只麻雀缩在巢里,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啾鸣,更显这小院的寂寥。
这院子原是薛家远亲的产业,在抄家前三个月,薛姨妈托人寻来暂避。彼时远亲还笑着说 “姨妈尽管住,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可没等抄家的锣声响起,远亲就卷着细软逃去南方了,只留下这三间漏风的正房,青瓦上积着厚雪,檐角的冰棱挂了半尺长,像被富贵人家丢弃的旧鞋,孤零零陷在满是枯草的巷子里。正房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门环是铜制的,如今生满了绿锈,用力一推就发出 “吱呀” 的哀鸣,像是在诉说这宅院的衰败。
里间的炕上铺着两层旧棉絮,是薛姨妈从箱底翻出来的 —— 还是当年薛蟠小时候盖过的,絮子里的棉籽早结了块,硬邦邦硌着人,边角处还补着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有青的、蓝的,还有一块浅粉的,是薛蟠小时候调皮扯破后,薛姨妈随手找布补的。宝钗斜倚在炕头,背后垫着个褪了色的青缎靠枕,靠枕面上绣的缠枝莲也褪成了灰粉色,边角处磨出了白茬,露出里面的棉线 —— 那还是当年蘅芜苑里的旧物。彼时她住的蘅芜苑,连窗纱都是银红色的霞影纱,廊下挂着竹帘,帘上绣着兰草,风吹过帘动,满院都是淡淡的兰香。如今却只能靠这旧靠枕撑着腰,稍一挪动,腰就酸得厉害。
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贾桂,孩子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襁褓里。这襁褓是袭人当年给宝玉做的,淡蓝色的细布上原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宝玉还曾笑着说 “袭人这手艺,比外面绣坊的还好”。如今却洗得发灰,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 是宝钗这几日夜里就着油灯补的。左手食指还被针扎出个小红点,结了层薄痂,每当触到襁褓的布料,就传来一阵细微的疼,像是在提醒她,那些好日子早已远去。
贾桂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一声声 “哇” 哭着,声音细弱却执拗,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宝钗心口。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宝钗衣襟上的线头,小脚丫蹬着襁褓,把补丁处的线都蹬松了些。宝钗低头看着孩子,心里一阵柔软 —— 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宝玉,尤其是那双眼皮,和宝玉一模一样。可一想到宝玉,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宝玉如今还在大观园里为黛玉守灵,怕是连自己有了儿子都不知道。
宝钗刚生产完二十九天,身子本就亏着 —— 怀贾桂时,贾府已显颓势。起初每日的饭食还能有十几道菜,后来减到三菜一汤,再到最后,连细米都少见了。她素来省俭,总把碗里的细米拨给薛姨妈,自己啃掺了麸子的糙饼子。那糙饼子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咽下去时还刮得喉咙发紧,可她从不说什么,只说 “我不饿,娘您多吃点”。到后来连糙饼子都不够,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里没多少米,大多是水,喝下去很快就饿了。
生产那日,连个正经稳婆都请不起。薛姨妈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凭着当年生薛蟠的经验,烧了壶热水,找了块干净的旧布,勉强帮她接生。宝钗疼得浑身是汗,头发都湿透了,咬着牙不敢喊出声,怕薛姨妈更着急。如今恶露未净,胸口总发闷,一咳嗽就牵扯着小腹疼,咳完还得赶紧捂住嘴,怕惊着怀里的孩子。
“娘,您先歇会儿,我来抱桂儿。” 宝钗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发疼。她想把孩子递给坐在炕沿的薛姨妈,胳膊却僵得动不了 —— 方才抱着贾桂哄了近一个时辰,胳膊早麻了,指尖泛着青白色,连蜷一下都费劲,肩膀也酸得厉害,像是压了块石头。
薛姨妈连忙摆手,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炕沿,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脚后跟 —— 她今日凌晨就出门了,天没亮就往街口的 “恒昌当铺” 走。那时雪刚停,路上积着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雪水顺着裤腿渗进去,冻得腿发麻。她走了近十里路,鞋底子早磨破了,袜子渗着血,贴在脚上又冷又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此刻脚后跟又疼又痒,却不敢在宝钗面前露出来,怕宝钗担心。
“不用不用,你身子金贵,刚坐完月子,可不能累着。” 薛姨妈伸手想接贾桂,却又缩了回去 —— 手上还沾着从当铺回来时,巷口泥坑里的脏水,指甲缝里嵌着泥,怕蹭着孩子娇嫩的皮肤。她赶紧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可那泥渍早就干了,怎么擦也擦不掉,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宝钗见她这般,心里一阵发酸,便不再坚持,只低头轻轻拍着贾桂的背,哼起了从前在蘅芜苑里听小丫鬟唱过的童谣。调子早记不全了,只断断续续哼着 “月儿光,照厅堂,宝宝睡,娘在旁”,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昏暗的油灯里。
油灯捻得极细,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昏黄的光只够照亮炕沿一角,把宝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 墙上还留着从前住客画的小圈,如今被油烟熏得发黑,她的影子落在上面,像个单薄的纸人,风一吹就像要倒。炕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药汤,是昨日熬的,治宝钗气血虚的,如今早凉透了,黑褐色的药汁里飘着几片干枯的药渣。
贾桂哭了一阵,许是累了,哭声渐渐小了,小脑袋往宝钗怀里拱了拱,小嘴无意识地嘬着,找着□□。宝钗知道他是饿了,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 —— 她的奶水本就少,这几日汤水跟不上,更是稀薄得像清水。昨日薛姨妈好不容易买了半斤糙米,熬了点稀粥,她喝了两碗,夜里奶水稍多些,喂了贾桂半饱;今日粥没了,只能冲点米汤喂他,孩子自然不依。
她低头看着孩子皱着的小脸,心里像被揪着似的,只能把□□塞进他嘴里,任由他含着,哪怕没多少奶水,至少能让他安稳些。贾桂含着□□,不再哭闹,小嘴巴一嘬一嘬的,偶尔发出几声满足的轻哼,宝钗看着他,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慰藉了。
“我去把那点米汤热一热。” 薛姨妈说着,便要起身往外间走。外间的灶台是用几块破砖头垒的,烟囱堵了一半,每次烧火都呛得人直咳嗽。昨日她熬药时,烟顺着灶台缝往屋里冒,把她呛得咳了好一阵子,眼泪直流,如今嗓子还哑着,说话时总带着点齉音。
“娘,不用了,” 宝钗拉住她的衣角 —— 薛姨妈的衣裳是去年的旧棉袍,洗得发脆,袖口处还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旧棉絮,棉絮都发黄了,一看就用了很多年,“那点米汤留着您自己喝吧,您今日走了那么远的路,也没吃什么东西。”
薛姨妈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眼尾还沾着点没擦净的尘土:“我老婆子吃不吃都没事,你还得喂桂儿呢。再说,我刚才在巷口买了个烤红薯,吃了半块,不饿。” 她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肚子,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 这几日巷口哪有卖烤红薯的?前几日薛姨妈去买糙米,回来时还跟宝钗说,街口的粮铺被兵丁抢了,连红薯窖都被挖开,红薯全被运走了,哪里还轮得到百姓买。
她不过是想让宝钗安心罢了。今早从当铺回来,她只喝了几口凉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她不敢说,怕宝钗担心。
宝钗知道她是哄自己,却没戳破。她看着薛姨妈鬓边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发根处沾着些尘土,想来是今日出门时被风吹的,额头上还有道浅浅的划痕 —— 许是路上被树枝刮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疼,她想起从前薛姨妈在薛家时,虽不算顶富贵,却也不用这般操劳。那时薛姨妈每日只需陪着薛蟠说话,或是和王夫人打牌,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首饰,哪里受过这般苦。如今却要为了生计奔波,连双好鞋都没有。
正说着,贾桂又哭了起来,比先前更急,小手紧紧攥着宝钗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宝钗赶紧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想给他点暖意,却触到一片滚烫 —— 那温度比平日里高了许多,像揣着个小炭炉!
“娘!桂儿烫得厉害!” 宝钗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手都开始发颤。她慌忙把贾桂抱起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的一角,露出孩子的胸口 —— 胸口也泛着红,呼吸急促得很,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像跑了很远的路。
薛姨妈也慌了,凑过来摸了摸贾桂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小手,倒抽一口冷气:“怎么这么烫?莫不是昨夜受了寒?” 她急得团团转,伸手想去外间拿热水,却差点撞翻炕边的药碗 —— 碗里的药汤洒了一些在地上,黑褐色的痕迹在土墙上格外显眼。
“得请大夫,得赶紧请大夫!” 宝钗抱着贾桂,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长这么大,从未这般慌乱过 —— 从前在薛家,哪怕薛蟠惹了祸,欠了赌债,有父亲和母亲顶着;后来到贾府,有贾母疼着,有宝玉护着,连喝碗茶都有丫鬟递到手里;如今父亲没了,贾母没了,宝玉…… 宝玉还在大观园里为黛玉守灵,连面都见不着,她只能自己扛着。
薛姨妈也急得眼泪直流,用袖口擦了擦脸,却还是强撑着安慰宝钗:“你别急,我这就去请大夫!” 她说着,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碰到冰冷的门栓,又停住了 —— 请大夫要花钱,她们如今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昨日当银钗时,那当铺掌柜的还故意压价,说 “这破钗子值不了几个钱”,最后只给了五十文。买了糙米和草药,剩下的钱连买块糖都不够,哪里有钱请大夫?
宝钗也想到了这层,哭声顿住了,抱着贾桂的手更紧了。她低头看着孩子通红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心里像被刀割似的 ——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指望,是她和宝玉的骨肉,她不能让他有事。
“我去求张婶子!” 薛姨妈忽然想起隔壁的张婶子 —— 是个寡妇,家里有个学医的儿子,听说在街口开了个小药铺,或许能帮帮忙。她说着,不等宝钗回应,就拉开门跑了出去,鞋底子踩在雪地里,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雪粒子溅到裤腿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片片湿痕。
张婶子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矮墙。薛姨妈跑到张婶子家门口,用力敲门:“张婶子,张婶子,您开开门!”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张婶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不耐烦。
“是薛姨妈啊,这么冷的天,有什么事?” 张婶子的声音里带着疏离。
“张婶子,求您帮帮忙,我外孙发烧了,您能不能让您儿子去看看?” 薛姨妈带着哭腔,双手合十,“我们实在没钱请大夫,求您了!”
张婶子皱了皱眉,眼神躲闪:“哎呀,真是不巧,我儿子不在家,去外地了,要不您再找找别人?”“张婶子,我知道您儿子在家,我刚才还看见他在院子里呢!” 薛姨妈急了,“求您了,就看在咱们邻里一场的份上,帮帮忙吧!”
张婶子脸色沉了下来:“薛姨妈,不是我不帮你,如今兵荒马乱的,自家都顾不上,哪里还能管别人?再说,你外孙的病要是传染了怎么办?” 说完,不等薛姨妈再说话,就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薛姨妈愣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从前贾府鼎盛时,张婶子还常来荣国府串门,每次来都带着礼物,一口一个 “薛姨妈” 叫得亲热,求王夫人给她儿子找个活计。如今见她们落了难,连门都不肯开,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这世道,人情比纸还薄。
宝钗抱着贾桂,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听着薛姨妈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又急又怕。她轻轻给孩子擦了擦眼泪,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皮肤,眼泪又掉了下来:“桂儿乖,别怕,外祖母去请大夫了,你会好起来的……” 话没说完,就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颤,胸口疼得厉害,怀里的贾桂被惊醒,又哭了起来,哭声比先前更弱,却更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门 “吱呀” 一声开了,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薛姨妈低着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泪痕,头发上还沾着雪,手里空空的。“张婶子…… 张婶子说她儿子不在家,不肯来。” 她声音哽咽,肩膀还在发抖,“我给她磕了头,求她帮帮忙,哪怕借点药也行,她还是关门了,说‘如今兵荒马乱的,自家都顾不上’……”
宝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抱着贾桂的手臂开始发抖。她知道张婶子是嫌她们穷,怕借了钱还不上,也怕孩子的病传染 —— 从前贾府鼎盛时,多少人围着她们转,如今落了难,连邻居都不肯搭把手。
“娘,您别难过,” 宝钗强忍着眼泪,把贾桂小心翼翼地递给薛姨妈,“我这里还有块银镯子,是当年我姥姥给我的,您拿去当了,换点钱请大夫。” 她说着,便要去解手腕上的银镯子 —— 那镯子是素面的,样式老旧,却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镯子内侧还刻着个小小的 “宝” 字,是她姥姥亲手刻的,陪了她十几年。每次看到这个 “宝” 字,她就想起姥姥,想起小时候姥姥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的日子。
薛姨妈赶紧按住她的手,手心的老茧蹭到宝钗的手腕:“这镯子不能当!是你姥姥的念想,你留着!将来桂儿大了,还能给他看看,知道他外婆家的事!” 她擦了擦眼泪,“我再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总能找到大夫的!”
“娘,别去了,” 宝钗拉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这时候了,哪里还有人肯帮我们?不如…… 不如我用土方子试试。” 她想起从前在贾府时,晴雯生病发烧,宝玉用薄荷汤给她擦身子降温,还让袭人煮了冰糖梨水,后来晴雯的烧就退了 —— 如今虽没有薄荷,至少能用热水给孩子擦身子。
薛姨妈愣了愣,点了点头:“好,好,听你的。” 她赶紧去外间烧热水,灶膛里的柴火是前几日捡的枯枝,湿得很,烧了半天也没火苗,只冒出呛人的浓烟,顺着灶台缝往屋里飘,把她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却不敢停下来 —— 孩子还等着热水降温。
宝钗抱着贾桂,坐在炕边,看着薛姨妈在烟雾里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从前在蘅芜苑里,冬天烧着银丝炭,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带着点炭香,小丫鬟们端着热水进来,连手都不用自己洗;如今却要靠捡来的湿柴烧火,连口干净的热水都难。那时她虽也知薛家日渐式微,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连烧壶热水都这么难,会连自己的孩子生病都请不起大夫。
她低头看着贾桂,孩子还在小声哭着,小眉头皱着,像有什么烦心事。宝钗轻轻抚摸着孩子的眉头,想把它抚平,心里默默说道:“桂儿,对不起,是娘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她想起从前在贾府,宝玉要是生病了,贾母会急得团团转,请来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可如今她的孩子生病了,却只能用土方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正想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带着点犹豫。薛姨妈愣了愣,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这个时候,会是谁?”
宝钗也有些疑惑,让薛姨妈去看看。薛姨妈走到院门口,小心地拉开一条缝,见门外站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头上裹着块旧头巾,脸上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雪粒子,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点小米的黄影。
“您是…… 薛姨妈吗?” 那姑娘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确定,还轻轻跺了跺脚 —— 脚上的布鞋也磨破了,露出一点脚趾,脚趾冻得通红。
薛姨妈仔细看了看,见姑娘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忽然认了出来:“你是蕊官?当年梨香院的蕊官?”
蕊官是当年贾府买来的十二个小戏子之一,唱小旦的,彼时她才十一二岁,总跟在芳官身后,怯生生的,像个小尾巴。记得有一次,她在梨香院唱戏,不小心摔了一跤,哭了起来,还是宝钗走过去,递给她一块手帕,安慰她说 “别怕,摔疼了吧?” 从那以后,蕊官就总想着宝钗的好。后来宫里老太妃薨了,戏班散了,蕊官就离开了贾府,听说流落在京城,靠卖针线过活。
宝钗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心里一阵惊讶,抱着贾桂坐直了些。
“是我,姨妈。” 蕊官点了点头,眼里泛起泪光,伸手拢了拢头巾,把耳朵遮住 —— 耳朵冻得生疼,“我听街口卖菜的王嬷嬷说,您和宝二奶奶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 找了好几条巷子,才找到这里。”
薛姨妈赶紧打开门,让蕊官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雪粒子都刮进脖子里了。”
蕊官走进院子,看着破败的院墙、漏风的屋子,还有屋檐下挂着的冰棱,眼圈更红了:“姨妈,宝二奶奶,你们怎么过得这么难?前几年我在梨香院时,见你们还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身边还有那么多丫鬟伺候……”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