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红楼梦续:宝玉云游记 > 第10章 第 10 章 贾母醒:临终托宝玉

第10章 第 10 章 贾母醒:临终托宝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红楼梦续:宝玉云游记》第一卷残园泣血

第 10 章贾母醒:临终托宝玉

1、荣庆堂萧索今昔对比,刘姥姥悉心照料病榻贾母

荣庆堂的窗纸,早被连日的秋风刮得松了边,几处裂着指宽的细缝 —— 那裂缝边缘卷着毛边,像被撕碎的棉絮,有的地方还粘着干枯的蛛网丝,丝上缠了些细尘与细碎的败叶末,风一吹就轻轻颤动,晃得屋里的光影都跟着摇曳,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风裹着院角败叶的枯涩气息钻进来,那气息里还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枯草的焦味,在黢黑的屋梁下打了个旋儿,卷起地上的浮尘;那浮尘里掺着些细碎的蛛网,是抄家后无人清扫积下的,蛛网上还挂着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带着被虫蛀过的小孔,纹路里嵌着灰,花瓣中央还留着一点残存的粉红,像是不甘心褪去的旧日颜色,该是从院角那株枯海棠上吹进来的,又沉沉落在积了半指厚尘的青砖地上,激起一小团细灰。

那砖原是苏州运来的青石板,当年铺地时特意选了纹路匀净的 “青云纹”,每道纹路都透着温润的光泽,匠人还在砖缝里嵌了锡条,锡条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得砖面都泛着亮,连人影都能隐约照见,雨天时砖面还会泛出淡淡的水光;如今锡条早已氧化发黑,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顺着砖缝蜿蜒,有的地方还崩了小口,露出里面灰暗的金属芯,边缘生了层薄薄的锈,用指甲刮都刮不掉,锈迹还顺着砖缝往青砖里渗,留下暗褐色的印子。青砖被岁月磨得失去了光泽,表面泛着暗哑的灰,砖面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是抄家时官差的靴子踩出来的,有的是搬东西时蹭出的,砖缝里嵌着的灰垢,像是洗不掉的旧愁,用指甲抠都抠不下来,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像在砖上刻下的无声叹息,诉说着往日的繁华与如今的破败。

一缕昏黄的日影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砖缝里,竟勾出些细碎的光 —— 那光里浮着游尘,慢悠悠地飘,有的粘在蛛网丝上,有的落在贾母的锦被角,像极了这荣府如今的光景:看似还剩口气,实则早没了往日雕梁画栋的鲜活。连屋梁上曾经描金的缠枝莲纹,都褪成了暗褐色,有些地方还起了皮,用手一碰就能掉下些金粉碎屑,碎屑落在衣襟上,轻得像一声叹息,转瞬就没了踪影,只留下点微末的光泽,提醒着曾经的贵重;屋梁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虫洞,是抄家后无人打理,被白蚁蛀出来的,洞口积着细木屑,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地上的浮尘里,再也分不清。

满院的萧索裹着风,带着股散不去的沉郁,吹得窗纸 “哗啦” 轻响,那响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像谁在低声啜泣;吹得桌角的药碗微微晃动,碗里剩下的药渣晃出细碎的声响;吹得人心里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像是吸进了半空中的冷霜,顺着喉咙往下沉,冻得胸口都发闷,连指尖都透着股寒意。

这屋子原是荣府最体面的去处。当年元妃省亲时,紫檀木八仙桌上摆过御赐的珐琅器,孔雀蓝的釉色衬着缠枝描金花纹,每一笔金线都细腻得能看清纹路转折,连莲蕊的细小纹路都描得精致,釉面光滑如镜,能映出烛火的跳动,烛火在釉面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烛火一照,釉色泛着莹润的光,能映出丫鬟们鬓边的珠花 —— 那珠花是东珠串的,颗颗圆润如弹丸,大小均匀,最大的那颗有黄豆粒大,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连珠花上的银托都擦得发亮,没有半点氧化的痕迹,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棱,碰着头发都不刮人,银托上还刻着极小的 “荣” 字,是府里的印记。

烛台是银胎鎏金的,刻着 “万寿无疆” 的字样,字体饱满浑厚,鎏金层厚得能映出人影,连指甲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烛台底座还刻着缠枝莲纹,细致得能数清花瓣的层数,每层花瓣的边缘都打磨得圆润;烛泪滴在上面,凝结成琥珀色的坠子,积攒得多了,竟在烛台边缘堆出小小的弧度,像串起的珠子,晶莹剔透,阳光一照还能泛出细碎的光,丫鬟们每日都会用细布擦拭,不让烛泪积得太厚。

墙上挂着的《寒江独钓图》是前朝沈周的真迹,水墨浓淡间藏着渔翁的傲骨,江面上的留白透着清冷,连水波的纹路都用淡墨晕染得层次分明,渔翁的蓑衣纹理清晰,仿佛能看见纤维的走向,渔翁手里的鱼竿斜斜地垂在江面上,钓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股执着;贾母常指着画中孤舟对众人说 “这画里有静气,能压得住咱们府里的热闹”,画轴是檀香木的,纹理清晰如流云,常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闻着能让人静心,连轴头的玉扣都是和田白玉的,温润通透,用指尖一碰,还能觉出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渗,让人瞬间静下来,玉扣上还雕着小小的云纹,是能工巧匠的手艺。

连丫鬟们端茶用的托盘,都是银胎描金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棱,指尖一碰就能觉出沉甸甸的贵重,托盘沿儿上的缠枝莲纹,磨了多年都没失了光泽,反而添了几分温润,像是浸了岁月的灵气,每次端茶时,银盘与瓷杯碰撞,都能发出清脆的 “叮” 声,在屋里荡出浅浅的回音,连窗外的鸟儿都能静下来听,不再叽叽喳喳地叫,丫鬟们端托盘时,手指都会小心地避开描金的纹路,怕蹭掉了金漆。

可如今再看,八仙桌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胎,像人缺了牙的嘴,透着掩不住的窘迫;木胎上还留着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常年干燥裂的,有的裂纹里还嵌着灰,用布都擦不掉,只能看着那裂纹越来越深,像岁月刻下的皱纹,桌面中央还留着一块圆形的印记,是以前放珐琅器时压出来的,比周围的桌面颜色浅些,像个淡淡的疤痕。

桌面上还留着一道深痕,是抄家时官差用刀划的,刀痕深得能看见木纤维,里面嵌着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倒像是给这桌子刻了道耻辱的印记,提醒着曾经的狼狈,每次看见都让人心里发堵,刀痕旁边还有几个散落的小坑,是官差用靴子踩出来的,坑洼里积着灰,再也弄不平。

《寒江独钓图》早被抄家的官差摘了去,空留一道浅褐色的墙痕,比周围的墙皮暗了些,像是刻意藏着的旧伤疤;墙痕边还留着几个钉子孔,是当年挂画时钉的,孔里积着灰,有的孔边缘还崩了墙皮,露出里面的黄土,黄土里掺着些细小的稻草,是当年砌墙时混进去的,如今孤零零地留在墙上,像几个睁着的眼睛,看着满室的破败,满是无奈。

托盘换成了粗瓷的,米白色的瓷面上沾着圈没洗干净的药渍,褐色的印子用热水搓了好几遍都去不掉,反而越搓越淡,留下一圈模糊的印记,像块洗不掉的污渍;连碗沿都缺了个小口,是前几日丫鬟洗碗时不小心磕的,缺口处还带着点粗糙的瓷刺,用手一碰能觉出扎手,有的地方还沾着点干了的粥渣,硬得像小石子,抠都抠不下来,碗底还留着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常年使用裂的,用米汤补过,却还是能看见裂纹的痕迹。

空气里满是苦杏仁似的药味,混着旧樟木箱受潮的霉气 —— 那樟木箱就放在墙角,箱盖敞着,里面的旧衣裳泛着黄,有的衣裳还沾着点霉斑,像淡绿色的小点,星星点点地散在衣料上,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有的地方还开了线,霉味顺着箱缝往外渗,和药味缠在一起,形成一股刺鼻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败叶气息,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滞重,吸进鼻子里都觉得发闷,连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动都不动。

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凉丝丝的寒意,吹得桌上的药碗轻轻晃了晃,碗沿的缺口碰着桌角,发出 “叮” 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沉寂,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只能轻轻拂过,吹得贾母锦被的边角微微动了动。

刘姥姥坐在贾母床前的小凳上,那凳子还是当年她第一次来荣府时,贾母特意让鸳鸯搬给她的,说是 “老刘年纪大了,坐硬凳子不舒服”。凳面原是铺着软垫的,那软垫是青缎面的,上面绣着浅灰的兰草纹,兰草的叶子用银线勾了边,在光下能泛出细闪,针脚密得能看清每道线的走向,连兰草的叶脉都绣得清清楚楚;里面塞着新弹的棉絮,蓬松得很,用手一按能陷下去一个坑,松手又能弹回来,坐上去软乎乎的,能陷进去小半指,起身时还能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半天都散不去,软垫的边缘还缝着细细的青线,把缎面和棉絮固定得牢牢的。

如今软垫早就被人拿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板,凳面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的木纹里嵌着灰,用指甲一抠就能带下些碎屑,像老人掉下来的头皮屑,碎屑落在地上,混进浮尘里,再也找不见,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凳腿与凳面连接处的榫卯都松了,用木楔子塞过,却还是不稳,稍一动就 “吱呀” 响,像老人的咳嗽声,每响一下,都听得人心里发颤,生怕这凳子下一秒就散了架,只能轻轻坐着,不敢用力,连脚尖都微微踮着,减轻凳子的负担。

她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帕角缝着道青布补丁 —— 那青布是她大孙媳妇的旧衣裳剪的,颜色比帕子深些,带着点洗不掉的皂角味,布面上还留着些细小的线头,没来得及剪干净,布的边缘还有点起球,是常年穿着磨的;针脚虽不匀,有的地方针脚密,有的地方针脚疏,却格外结实,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怕洗几次就开线,补丁边缘还用细针锁了边,防止脱线,锁边的针脚像小梯子似的,整齐地排列着,是她大孙媳妇连夜缝的,缝完还在补丁上绣了个小小的十字,图个吉利。

帕子上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麦香,是从乡下带来的气息,那麦香混着屋里的药味,倒生出几分质朴的暖意,像在冷屋子里点了盏小灯,让人心里舒服些;帕子的边角都磨得发毛了,有的地方还起了小洞,是常年使用磨的,刘姥姥用细针缝了又缝,才没让洞变大,缝补的地方针脚很粗,却很结实。

这会儿她正轻轻擦着贾母露在锦被外的手,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手腕微微悬空,只让指腹贴着贾母的手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吸气时胸口微微起伏,呼气时都要对着帕子,怕热气吹着贾母冻得发凉的手,让她不舒服;擦手的顺序也有讲究,先擦手心,再擦手背,最后擦手指,每个指缝都要擦到,却又不敢用力。

手指每蹭一下,都要顿一顿,像是在确认力道是否合适,擦过贾母手腕处时,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勒痕 —— 那是以前戴玉镯留下的,那玉镯是羊脂玉的,水头足,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细小棉絮,像飘着的云,玉镯上还雕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当年贾母戴着时,玉色衬得手腕愈发白皙,镯子碰着桌面还会发出 “叮” 的轻响,清脆得很,像风铃的声音,丫鬟们每次给贾母请安,都能听见那玉镯的轻响。

如今玉镯也被抄走了,只留下这道淡褐色的印子,像个褪不去的念想,印在枯瘦的手腕上,格外扎眼,和周围松弛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看着心里发酸;手腕上还留着几个细小的红点,是前几日输液时扎针留下的,红点周围泛着淡淡的青,像没散的淤血。

那手曾是何等滋润?当年刘姥姥第一次来荣府,贾母拉着她说话,她触到的是软乎乎的、带着百合香膏味的手 —— 那香膏是宝玉托人从江南寻来的,里面掺了珍珠粉和百合精油,装在描金的小瓷盒里,瓷盒上还画着仕女图,涂在手上,又润又香,能管大半天,连指甲盖都透着亮,像裹了层蜜,香膏的味道清雅,不浓不淡,闻着让人安心。

指甲盖修剪得圆润,边缘用细砂磨得光滑,没有半点毛刺,还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刚剥壳的杏仁,指缝里都藏着精致,连指甲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垢,指甲盖边缘还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丫鬟们给贾母染的,透着点淡淡的红,显得格外雅致。

连老茧都是软的,是常年握着佛珠磨出来的,佛珠是沉香木的,有十八颗,每颗都磨得光滑发亮,带着淡淡的香气,老茧也带着点沉香的淡香,闻着让人安心;掌心里还带着点暖意,像揣着个小暖炉,拉着她的手时,能觉出掌心的温度,连心里都跟着暖起来,像晒了太阳似的,贾母的手掌很软,握着很舒服,让人舍不得松开。

那时贾母拉着她的手,问她乡下的新鲜事,说 “老刘你说说,你们乡下春天是不是满坡的花?有没有咱们园子里的好看?”,手指偶尔还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拍得很轻,带着点试探的力度,怕拍重了让她不舒服,透着家里长辈对晚辈的疼惜,那力道刚好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会觉得冒犯;拍的时候,还能看见贾母手腕上的玉镯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

可如今,这手枯得像老树皮,皮肤松弛地裹着骨头,一捏就能捏起一层皮,像揉皱的纸,轻轻一扯都怕会破;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冻僵的小蛇,有的地方血管还微微凸起,能看清血液的流动,轻轻一碰就能觉出骨头的硌硬 —— 那骨头凸起的形状,一节节的,看得人心里发慌,像摸着根干树枝,没有半点肉感,只有硬邦邦的骨头;手背上还留着些褐色的老年斑,斑的边缘不规则,像溅上的墨点。

指关节处起了层薄茧,磨得发糙,摸上去硌手,茧子边缘还带着点起皮,有的地方皮屑都翘了起来,像干枯的树叶,是抄家后没人伺候,贾母偶尔醒过来想自己翻身,胳膊撑着褥子挪,一来二去就磨出了茧子;连指腹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瘪,像脱水的枣子,皱巴巴的,没有半点弹性,指尖还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口子边缘泛着白,有的地方还渗着点血丝,像细小的红线,刘姥姥用帕子擦过时,都要格外轻,怕蹭疼了那些裂口,连呼吸都要放得更缓些,生怕气流吹着都疼。

刘姥姥擦得极轻,怕指甲刮着贾母的皮肤,特意把自己的指甲蜷进掌心,只用车轴似的指腹 —— 她的指腹上满是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磨的,摸上去糙糙的,却在擦贾母的手时,软得像棉花 —— 一点点蹭掉贾母手背上的药汁痕迹,每蹭一下,都要停一停,感受着手背的温度,生怕自己用力过猛;擦完一只手,还会把那只手放进锦被里暖一暖,再擦另一只手,怕贾母的手冻着。

蹭过那茧子时,她心里一揪,像是蹭到了自己的心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偷偷用袖口抹了把眼角,把要掉的眼泪咽了回去 —— 她怕哭出声,扰了老祖宗的安宁,也怕自己一哭,这屋子里仅存的暖意就散了,连风都会变得更冷,只能把眼泪憋在心里,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叹这荣府的变故,也叹老祖宗的遭罪,嘴角还微微往下撇,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像替老祖宗不值。

“老祖宗,再忍忍,粥就快熬好了。” 刘姥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乡下人的憨直,又掺着几分小心翼翼,尾音还发着颤,像是怕声音大了惊着贾母,又怕声音小了贾母听不见,特意把下巴往贾母那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贾母的耳边;说话时,还能看见她嘴唇上的细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刻下的,嘴唇有些干裂,是熬粥时被烟呛的。

她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灶灰 —— 那灶灰是刚才在小厨房熬粥时蹭的,小厨房的灶台早就冷了,瓷砖上还沾着点干了的米汤,硬得像壳,有的地方还崩了瓷,露出里面的黄土,只有她用的那个小泥炉还冒着点热气,炉口的柴火还剩点火星,偶尔 “噼啪” 响一下,溅出点小火星,落在地上就灭了,炉边还堆着几根没烧完的枯槐枝,枝子上沾着灰。

柴火是前几日从园子里捡的枯槐枝,枝子上还带着树皮,有的树皮都翘了起来,能看见里面的木芯,木芯是浅褐色的,潮得能拧出水,扔在地上能砸出湿印子,烧的时候还会冒黑烟,把小厨房的屋顶都熏黑了一块,黑烟里还带着点焦味,呛得人直咳嗽;她找了半天才寻着一小把干麦秸,那麦秸是她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给孙儿垫炕用的,晒得干干的,带着点麦秆的清香,一捏就碎,如今倒派上了用场,麦秸还捆成了小捆,用细草绳扎着,方便取用。

她蹲在灶前,弓着背,像只老母鸡护着窝,用嘴对着麦秸吹了半天,腮帮子都鼓酸了,脸都憋红了,才把火引着,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用袖子擦了擦,倒把灶灰蹭进了眼角的皱纹里,看着像画了道黑纹,衬得她原本就黝黑的脸,更显沧桑,连牙齿都透着点黄,沾了点灰;咳嗽时,还能看见她肩膀微微起伏,咳得很用力,却不敢大声,怕吵着贾母。

小厨房里的锅还是当年的铸铁锅,锅底积了层厚厚的黑垢,是常年没好好清洗的缘故,黑垢硬得像石头,用铲子都铲不动,只能一点点用丝瓜瓤蹭;她烧了热水,用丝瓜瓤蘸着碱面擦了半天,胳膊都酸了,才擦出点亮来,露出里面的黑铁色,还能看见锅底的纹路,锅的边缘也有些变形,是常年烧火烤的;怕锅不干净,熬出来的粥伤了老祖宗的身子,还特意用清水煮了一遍锅,看着水变清了,没有黑渣了,才敢放米,放米时还小心翼翼的,怕把锅碰坏了,米从布口袋里倒出来时,还发出 “沙沙” 的轻响。

灶台上还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点盐 —— 那盐是她从乡下带来的,颗粒粗得很,还混着点细沙,放在碗里能听见沙沙的响,却比荣府如今剩下的盐要纯正些;荣府的盐里掺着不少土,吃着发苦,有的时候还能吃出小石子,咯牙得很,丫鬟们淘洗时都要筛好几遍,筛出来的土和石子能攒小半碗;粗瓷碗的碗沿也缺了个口,是以前摔的,用米汤补过,却还是能看见缺口的痕迹。

她想着粥里放一点,能提提味,让老祖宗能多喝几口,就用小勺子舀了半勺,小心地撒进锅里,撒的时候还绕着圈撒,怕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淡,撒完还把勺子在锅边刮了刮,怕浪费,连勺子上沾着的盐粒都要抖进锅里,勺子是木头的,勺柄都磨得发亮,是她用了多年的老勺子。

这粥是她用自己从乡下带来的小米熬的。来之前她在自家磨房里筛了三遍 —— 第一遍用粗筛子筛掉石子和草屑,筛出来的石子能攒小半碗,有圆的有尖的,草屑都扔进了鸡窝,给鸡当垫料,鸡还会啄着玩;第二遍用细筛子筛掉碎米,碎米单独装在小袋子里,留着自己煮水喝,说 “碎米也是粮食,扔了可惜,煮水喝也能填肚子”,每次煮水都只放一小把,省着用,煮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米香;第三遍又用手把剩下的小米里的小杂质挑出来,挑得眼睛都花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才把干净的小米装起来,装在粗布口袋里,扎得严严实实的,口袋口还用细绳子系了个活结,方便打开。

装小米的粗布口袋,是她大孙媳妇给她缝的,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牵牛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藤是青绿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绣错了花瓣,把五瓣绣成了六瓣,却透着股家常的暖意,看着让人心里踏实;花的中心还绣着个小小的 “福” 字,是用红线绣的,虽然小,却很显眼;如今口袋也磨得发白了,边角处还开了道小缝,她用针线缝了又缝,缝了三道线,针脚密得很,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才没让小米漏出来,缝完还对着太阳照了照,确认没缝漏,才放心地装小米,口袋上还沾着点麦秆的碎末,是从家里带来的。

米不多,只有小半碗,装在碗里平平的一层,看着可怜,她怕不够贾母喝,就从园子里摘了些嫩南瓜 —— 那南瓜长在墙角的荒草里,藤蔓爬得满地都是,缠着枯树桩,有的藤蔓还开着小黄花,黄灿灿的,却没什么生气,花瓣边缘都有些发黄,花芯里的蜜都干了;上面挂着几个小南瓜,最大的也只有拳头大,表皮还带着点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像婴儿的脸蛋,捏一下还能回弹,南瓜的颜色是浅绿的,带着点淡淡的黄,是刚熟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怕碰坏了,摘的时候还轻轻掐了掐,确认熟了才摘,不熟的还留在藤上,想着等熟了再摘,摘下来的南瓜放在竹篮里,竹篮是她从乡下带来的,编得很精致,篮沿还缠着细布条,防止磨手;去皮时用的是把钝了的小刀 —— 那刀是荣府剩下的,刀刃上锈迹斑斑,连皮都削不动,她只能一点点刮,手指都蹭红了,留下几道红印子,才把皮刮干净,刮下来的皮也没扔,留着喂兔子,兔子是园子里跑来的野兔子,她偶尔会喂点东西,让兔子也能活下去,兔子见了她还会凑过来,用头蹭她的手。

把南瓜切成碎丁,丁切得很小,像指甲盖那么大,大小均匀,掺进粥里,想着能给老祖宗添点滋味,也能让粥更稠些,看着更实在,不像只有小米那么单薄;切南瓜时,还能看见南瓜里面的籽,籽是浅黄的,她把籽留了下来,想着晒干了以后能种,说不定明年还能长出南瓜。

在小泥炉上熬粥时,她守在旁边不敢离开,搬了个小马扎坐着,小马扎还是从厨房找的,凳面都磨平了,露出里面的木芯,凳腿也有些不稳,坐的时候要小心;不时用竹箸搅一搅 —— 那竹箸是她从乡下带来的,竹节处还留着点毛刺,她来之前用砂纸磨了半天,磨得光滑些,怕刮着锅,搅的时候还顺着一个方向搅,怕把粥搅泄了,失去黏性,竹箸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是用小刀刻的,虽然浅,却很清晰。

熬了快一个时辰,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南瓜的清甜,那香气不浓,却很实在,像乡下灶台上飘出的饭香,能勾着人的食欲,闻着就让人觉得暖和;她凑过去闻了闻,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粥熬得黏糊糊的,用竹箸挑起来能拉出丝,丝能垂下半尺长,不断,才熄了火,熄火时还小心地把柴火扒开,怕火星溅到旁边的柴草上,引发火灾;熄了火后,还让粥在锅里焖了一会儿,让粥更软烂。

用粗瓷碗盛着 —— 那碗是她从厨房找的,碗底有个小豁口,她怕划着贾母的嘴,特意选了个豁口在碗底的,盛粥时还小心地避开豁口,怕粥漏出来,盛了小半碗,看着稠稠的,上面还飘着点南瓜丁,黄黄的,看着有食欲;碗里还放了个小小的银勺,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勺柄很短,方便贾母用,银勺虽然小,却很精致,勺柄上还刻着个小小的兰草纹。

碗边还裹着块布,那布是她的旧头巾,洗得发白,却很干净,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 “刘” 字,是她自己绣的,针脚虽不整齐,却很认真;怕烫手,还特意多裹了两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走路似的,怕粥洒出来,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碗里的粥,确认没洒,才敢继续走;走在青砖地上,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着贾母牙口不好,这样的粥不用嚼,顺着嗓子就能咽,还能养身子,心里盼着贾母能多喝几口,身子能好点,嘴角都带着点盼头,像看见希望似的;端着粥走到贾母床前时,还特意把粥碗放在嘴边吹了吹,怕粥太烫,烫着贾母,吹的时候还能看见粥里的热气轻轻往上飘。

□□府里如今连这样的粥都算稀罕物 —— 王夫人前日拉着她叹,说库房里只剩几袋糙米,还是抄家时官差嫌沉、又嫌糙米不值钱才剩下的,糙米里还掺着些沙子和石子,丫鬟们淘洗时要淘好几遍,淘出来的沙子能积小半碗,石子都扔进了墙角,堆了一小堆,有的石子还挺好看,被丫鬟们捡了玩;每日喝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用勺子舀起来,半天才能捞着一粒米,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像喝白水,连个米粒都捞不着,更别说燕窝、人参了 —— 那些以前贾母天天吃的东西,燕窝是官燕,泡发后白白嫩嫩的,像棉花,炖出来的汤清甜可口,还会放些冰糖和红枣,增加甜味;人参是野山参,切片后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嚼着有点苦,却很补身子,贾母通常会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如今连影子都见不着,库房里连个空盒子都没剩下,都被官差搜走了,搜走时还把盒子摔在了地上,盒子都碎了。

那些值钱的东西,早被抄家的官差搜得干干净净,连贾母常年吃的茯苓霜,都被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揣进了怀里 —— 那小吏穿着青布袍,腰里系着根黑腰带,腰带都快系不住肚子了,肚子鼓鼓的,像揣了个球,袍子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布衬里;翻找东西时眼神发亮,像饿狼看见肉,手脚麻利得很,找到茯苓霜时,还故意在她面前打开包袱看了看,得意地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牙上还沾着点菜叶,嘴上说着 “充公入册,不得私藏”,转头就塞到了自己的包袱里,拉链子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四周,怕被人看见,动作快得像偷东西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包袱里还露着些其他的东西,像是贾母的银镯子和玉坠子,都是值钱的物件。

刘姥姥当时躲在门后看着,气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红印子,印子半天都消不了,手心都疼了,却不敢作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又气又急,像有团火在烧,却没半点办法,只能在心里骂那小吏黑心,骂老天不长眼,连老祖宗的救命东西都抢,眼泪都差点气出来,眼圈都红了,只能偷偷抹眼泪,不敢让人看见。

刘姥姥擦完手,又把贾母的手放进锦被里,轻轻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给婴儿盖被子,指尖顺着被角捋了捋,把褶皱都展平,连被角的线头都理了理,怕线头硌着贾母;掖被角时,还特意把被子往贾母的脖子处拉了拉,怕风从脖子缝里钻进去,冻着贾母。

那锦被还是当年元妃送的,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莲花的金线如今也褪了色,变成了暗褐色,像晒干的莲蓬,没有半点光泽,花瓣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有的地方金线还断了,露出里面的白缎子,像秃了块;缎面也有些磨损,有的地方还起了球,像长了层小绒毛,是常年使用磨的;被面上还留着几个小小的污点,是以前不小心洒上的茶水,虽然洗过,却还是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边角处磨得发毛,丝线都散了些,像老人的头发,一缕缕的,轻轻一碰就能掉下来,掉下来的丝线都攒在一个小盒子里,刘姥姥想着以后能做个小荷包,留个念想,小盒子是个旧的胭脂盒,上面的漆都掉了,却很干净;被头还有个小小的补丁,是以前被炭火烫了个洞,用同色的缎子补的,补丁的针脚很细,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被头还沾着点药渍,是前几日喂药时洒的,药渍是褐色的,像块小补丁,不规则地散在被头上;她用温水擦了好几遍,擦的时候还用软布蘸着水轻轻蹭,怕把缎面擦坏了,软布是她从自己行李里带来的,细棉布的,很柔软,擦了半天,还是留下了浅褐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疤,怎么都去不掉;药渍旁边还沾着点干了的粥渣,是上次喂粥时洒的,她用指甲小心地抠了下来,怕留下痕迹。

印子旁边还沾着根花白的头发 —— 该是贾母掉的,头发又细又软,泛着白,像根银丝,轻轻一碰就会断,她小心地拈起来,放进自己的帕子里,帕子上还留着个小口子,专门用来放贾母掉的头发,想着以后要是贾母好了,还能给她看看,说 “老祖宗您看,这是您那会儿掉的头发,如今您身子好了,头发也能变黑些,到时候咱们再把这些头发好好收着,做个小香囊,保佑您长命百岁”;帕子里已经攒了好几根这样的头发,都小心地放在那个小口子兜里,怕弄丢了。

锦被下面的褥子也旧了,是当年的丝绸褥子,原本是水绿色的,像春天的湖水,清澈透亮,如今也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绿色,像蒙上了层灰,有的地方还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 棉絮都板结了,像块硬疙瘩,颜色也发黄,有的地方还沾着点霉斑,绿色的,看着让人不舒服;褥子上还留着个大大的印子,是贾母常年躺着压出来的,比周围的褥子颜色深些,像个淡淡的人形。

是王夫人找了块碎布缝补的,针脚很粗,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怕补完又破,缝补的时候还对着褥子的纹路,尽量让补丁不那么显眼,补完还拍了拍,确认结实;碎布是从贾母以前的旧夹袄上剪下来的,颜色是浅紫色的,和褥子不太一样,看着有些突兀,却透着股无奈的细心,像在破衣服上打了块补丁,遮不住破,却能让人看出用心,连补丁边缘都用细针锁了边,锁边的线是同色的,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褥子的边角也有些磨损,王夫人用细布包了边,防止继续磨破。

她抬头看了眼贾母的脸,贾母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为府里的事发愁,眉间的皱纹挤在一起,比往日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还有抄家后的愁苦,连皱纹里都嵌着灰,擦都擦不掉;额头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抬头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像一道道小沟。

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皮屑翘起来,像块小纸片,一碰就掉,用棉签沾着水擦了好几遍,擦的时候还轻轻按一按,怕擦疼了,刚擦完的时候还能看见点湿润,没一会儿就又干了,泛着青紫色,像冻坏了似的,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有的地方还裂了小口,渗着点血丝,看着让人心疼;嘴唇周围还留着点药味,是喂药时沾在上面的,她用帕子小心地擦了擦,想把药味擦掉。

连呼吸都轻得像缕烟,胸口起伏得极微,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火苗小得随时会灭,风再大一点,就可能彻底熄了,连盖在胸口的锦被都没怎么动,只有偶尔能看见锦被轻轻鼓一下,证明贾母还在呼吸;呼吸时,还能听见轻微的 “呼呼” 声,是喉咙里有痰堵着,却咳不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刘姥姥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自己的呼吸声大了,都会惊着贾母,只能轻轻喘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贾母的胸口,盼着那起伏能再明显些,盼着贾母能再喘口气,连手指都攥紧了帕子,帕子都被攥得变了形,边缘都皱了,帕角的补丁都快被攥破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