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秋冷院,稚子初寒
时维深秋,连月的阴雨把京都西郊的小院子泡得发潮。这处院子原是贾府败落时,宝钗带着贾桂从荣国府偏房迁来的,一进的小院,墙皮早脱了大半,墙角丛生的青苔在雨雾里泛着暗绿,像块洗不净的霉斑。东厢房是贾桂的住处,窗户纸破了两个洞,用旧布糊着,风一吹就簌簌响,把外头的潮气一股脑往屋里灌。炕上的被褥还是去年晒过的,摸上去软塌塌的,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宝钗早上刚把被褥翻过来晾在屋檐下,没半个时辰又下起了小雨,只得又匆匆收回来,指尖触到被褥边角时,还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五岁的贾桂原本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前日里还追着院子里的麻雀跑,今日一早却没了精神。宝钗端着小米粥进屋时,见他还缩在被窝里,小脸埋在枕头上,只露出半截苍白的小脖子。“桂儿,该起了,喝口粥暖暖身子。”宝钗把粥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一摸,心瞬间沉了下去。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揣了个小火炉,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热气。宝钗忙掀开被子,见贾桂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冷……”
宝钗慌了神,忙把被子重新裹紧贾桂,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夹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她蹲在炕边,用手背反复贴着贾桂的额头,指尖的粗糙蹭过孩子细腻的皮肤——这双手原是养尊处优的,婚前是薛家的小姐,婚后是荣国府的二奶奶,何曾做过这么多粗活?可自从贾府抄家,宝玉出家,薛蟠流放,她带着贾桂过日子,洗衣、做饭、缝补,样样都得自己来,如今指节粗了,掌心也磨出了薄茧,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冷香丸”养出来的娇嫩。“桂儿别怕,娘在呢。”宝钗轻声哄着,声音里却藏不住颤抖,她知道,这深秋的风寒最是难缠,孩子小,抵抗力弱,若是拖重了,可怎么好?
她起身快步走到外屋,翻找柜子里的零碎物件。去年冬天贾桂也染过一次风寒,当时还剩了些生姜和葱白,她记得放在柜子最里面。手指在积灰的陶罐里摸索,终于摸到了几块皱巴巴的生姜,葱白却只剩下两根,还发了点芽。宝钗顾不得多想,赶紧把生姜切成片,葱白切段,又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小米,放在小砂锅里熬粥——她想着,先给孩子喝碗姜葱小米粥,发发汗,或许能好些。砂锅放在小煤炉上,火苗微弱,煤是去年剩下的,潮得很,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宝钗直咳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她却不敢离开,生怕火灭了,粥熬不熟。
2. 病势渐重,银钱窘迫
粥熬好时,日头已经过了晌午,雨还没停,院子里的石板路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宝钗端着粥碗进屋,小心翼翼地把贾桂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小勺舀起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贾桂却偏过头,闭着嘴不喝,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唧声,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不是热汗,是虚汗,黏在皮肤上,看着更让人揪心。宝钗试了试他的额头,比早上更烫了,孩子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一鼓一鼓的,偶尔还会咳嗽几声,每咳一下,小身子就跟着颤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桂儿,乖,喝一口,喝了粥才有力气好起来。”宝钗耐着性子哄,把粥碗凑得更近,贾桂却突然睁开眼,眼神涣散,看着宝钗,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接着头一歪,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宝钗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寒,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必须请大夫,得赶紧请大夫来看看。
她把贾桂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身就往外屋的箱子跑。那是她唯一的一口木箱,里面装着她的衣物和几件残存的首饰——都是当年从薛家带来的,贾府抄家时,值钱的东西都被查抄了,只剩下这几件不起眼的小物件。她打开箱子,翻来翻去,把衣服都抖开,只找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几吊铜钱,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准备给贾桂做件新棉袄的。她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总共才三吊半,不够——她记得去年请大夫,光是诊金就需要五两银子,抓药还得另算,这几吊铜钱,连半副药都买不起。
宝钗坐在箱子边,看着桌上的铜钱,心里一阵发慌。她想起宝玉,若是宝玉在,断不会让她和桂儿落到这般境地。当年在荣国府,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宝玉待她也算温和,桂儿出生时,宝玉还抱着孩子笑,说要教他读书写字。可如今,宝玉早已出家,青灯古佛伴余生,哪里还管得了他们母子的死活?她又想起薛蟠,哥哥虽然不成器,可毕竟是薛家的男人,若是他在,至少不会让她连请大夫的钱都没有。可薛蟠犯了案,流放边疆,不知死活,她连书信都寄不出去。偌大的京都,她竟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3. 金钗忆旧,无奈抉择
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红绸布包,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宝钗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布包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把布包拿了出来,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钗,赤金打造的钗身,刻着缠枝莲纹,纹路细腻,钗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点碎红玛瑙,在昏暗的光线下,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光泽。
这支金钗是薛姨妈的遗物。当年薛姨妈嫁给薛蟠的父亲时,薛家还是皇商,家底丰厚,这支金钗是薛姨妈的陪嫁之一,用的是十足的赤金,那点红玛瑙也是正经的南红,在当时也算件贵重物件。薛姨妈去世前,把宝钗叫到床边,亲手把这支金钗交给她,拉着她的手说:“宝钗,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支钗你拿着,以后若是遇到难处,或许能帮衬一把,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动它,就当是娘陪着你。”当时宝钗含泪点头,把金钗珍藏起来,这些年不管日子多苦,她都没动过这个念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可现在,贾桂烧得人事不省,连大夫都请不起,除了这支金钗,她再也没有别的值钱东西了。宝钗把金钗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钗身,缠枝莲纹的纹路硌着手指,像是母亲在轻轻提醒她。她想起母亲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动它”,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滴在金钗上,晕开一点水光。她何尝想当掉这支金钗?可桂儿是薛家唯一的根,是她活下去的希望,若是桂儿有个三长两短,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娘,对不起。”宝钗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哽咽,“不是女儿不孝,是桂儿他……他不能有事。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把金钗赎回来,一定……”她把金钗重新包进红绸布里,又外面裹了一层蓝布,紧紧揣在怀里,像是揣着母亲的嘱托,也揣着贾桂的性命。她走到炕边,最后看了一眼昏睡的贾桂,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咬了咬牙:“桂儿,娘去给你请大夫,你一定要等着娘,千万别出事。”说完,她拿起伞,快步走出了屋门。
4. 冒雨赴铺,途遇世凉
雨还在下,比早上更密了些,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宝钗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用绳子绑着,只能勉强遮雨。她把怀里的金钗护得紧紧的,生怕被雨淋湿,也生怕被人抢了——这是桂儿的救命钱,她一点都不敢大意。
路上的石板路很滑,宝钗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站稳了才敢迈下一步。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早就磨薄了,雨水渗进鞋里,冰凉的水裹着脚,冻得她脚趾发麻,可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快点到当铺,快点拿到银子,请大夫回家给桂儿看病。
走到街角时,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味,从路边一个小小的摊位上传来。卖红薯的是个老大娘,守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的红薯冒着热气,香味飘得很远。宝钗的脚步顿了顿,她想起贾桂平时最爱吃烤红薯,每次路过烤红薯摊,都要拉着她的手撒娇,让她买一个。上次买红薯还是上个月,她用攒下的几个铜板给贾桂买了一个小的,孩子吃得满脸都是红薯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现在,她连一个红薯都买不起了。
卖红薯的老大娘看到宝钗,笑着招呼:“姑娘,买个红薯吧?热乎的,下雨天吃着暖身子。”宝钗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当年荣国府的两个仆人,一个是王善保家的,一个是周瑞家的。这两个人当年在贾府时,见了她都毕恭毕敬地喊“二奶奶”,可如今,她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手里提着点心匣子,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王善保家的也看到了宝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拉了拉周瑞家的袖子,两人转过身,故意把背对着宝钗,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不大,却能隐约听到“落魄了”“活该”之类的话。宝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很快变得苍白,她紧紧攥着伞柄,指节都泛了白。她知道,人走茶凉,贾府败落了,她这个“二奶奶”自然也成了别人的笑柄。她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争辩,只是加快了脚步,把那些议论声远远抛在身后,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颊滑落,冰凉刺骨。
5. 当铺冷遇,金钗贱卖
宝钗要去的当铺在西街,名叫“恒通当铺”,是京都里还算有名的一家当铺,据说老板姓刘,做人精明,眼光也毒。她以前从未去过当铺,只听人说过,当铺的柜台很高,老板都坐在柜台后面,说话带着一股子傲慢,对来当东西的人总是挑三拣四,故意压价。
走到当铺门口,宝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当铺里很暗,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身上。柜台有一人多高,宝钗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里面的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绸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宝钗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姑娘,来当东西?”男人的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宝钗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红绸布包递了上去:“掌柜的,我想当这支金钗。”
男人接过红绸布包,打开一看,眼睛亮了亮,拿起金钗,用手指捏着钗身,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牙咬了咬钗头,然后皱起眉头,把金钗放在柜台上:“姑娘,你这金钗成色可不怎么样啊,你看这钗身,都有磨损了,还有这红玛瑙,碎得不成样子,值不了几个钱。”
宝钗一听就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对男人说:“掌柜的,您可不能这么说,这金钗是我母亲的陪嫁,当年打造的时候用的是十足的赤金,您刚才用牙咬了,应该知道这金的纯度,还有这红玛瑙,是正经的南红,只是年代久了,有点磨损,怎么会不值钱呢?”
男人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姑娘,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了,什么金钗没见过?你这金钗是赤金不假,但纯度最多也就八成,再说这款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了,现在没人喜欢,我收回去也不好出手。这样吧,我看你也是急着用钱,最多给你五两银子,你愿意当就当,不愿意就拿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宝钗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金钗至少能值二十两银子,掌柜的明显是故意压价。她还想再争辩,可一想到家里昏睡的贾桂,想到孩子滚烫的额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两银子虽然少,但至少能请大夫、抓药,若是再耽搁下去,桂儿的病就更危险了。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五两就五两,麻烦您快点,我急着用钱。”
男人见她同意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用秤称了称,放在一个小纸包里,扔给宝钗:“画个押吧,这金钗就归我了。”宝钗接过银子,手指触到冰凉的银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在当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接过当票,转身快步走出了当铺,连看都没再看那支金钗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舍不得离开了。
6. 急赴药铺,细问病情
从当铺出来,宝钗把银子紧紧揣在怀里,五两银子沉甸甸的,却压得她心口发疼。她没有停留,撑着伞快步往药铺走,心里只想着快点抓药,快点回家。
西街的“仁心堂”是京都里口碑不错的药铺,掌柜的姓陈,是个老中医,医术还算高明,收费也还算公道。宝钗以前没在这里抓过药,但听邻居王大娘说过,陈掌柜的为人和善,对穷苦人也很照顾。
走进药铺,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当归、黄芪、甘草的味道,虽然刺鼻,却让宝钗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有药,桂儿就有救了。药铺里有几个抓药的人,陈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
宝钗找了个角落站着,耐心地等。她看着陈掌柜的给病人诊脉、开方,动作慢悠悠的,却很仔细,时不时还会问病人几句病情,语气温和。终于,前面的人都走光了,宝钗急忙走上前,对着陈掌柜的福了福身:“陈掌柜的,麻烦您给我抓点药,我儿子病了,高烧不退,还咳嗽。”
陈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宝钗一眼,见她浑身湿透,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便点了点头:“姑娘别急,先说说孩子的情况,多大了?病了几天了?除了高烧咳嗽,还有别的症状吗?”
宝钗连忙回答:“孩子五岁了,从前天开始就有点咳嗽,昨天早上开始发烧,今天烧得更厉害了,昏睡不醒,还出虚汗,呼吸也有点急促。我刚才去当铺当了东西,才凑够钱,请不起大夫,只能先抓点药回去试试。”她说着,声音忍不住有些哽咽。
陈掌柜的听了,眉头皱了皱,沉思了片刻:“从你说的症状来看,孩子是风寒入里,郁而化热,得用麻黄、桂枝、杏仁解表散寒,再加点石膏清热,甘草调和药性,先抓三副,一天一副,用水煎服,早晚各一次。若是明天早上孩子还不退烧,或者咳嗽加重,你一定要想办法请个大夫来看看,不能再拖了。”
宝钗连忙点头:“谢谢您,陈掌柜的,我记住了。”陈掌柜的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药方,然后递给旁边的伙计:“按方抓药,仔细点,别抓错了。”伙计接过药方,转身去药柜抓药,动作麻利地把各种药材称好,用草纸包好,一共三包,系着麻绳,递给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