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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此外不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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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已下了三天三夜。

长月垂帘,星子不见,油干蜡烬的尽头,就只剩一片无所适从、不明更漏的黑暗。

浑身湿透的少女推开房门,风与雨丝不问自入,卷得床帏罗帐簌簌响动,盈满透骨的寒。

她翘足绕过满地狼藉,十分耐心地收拾好散乱的书籍、歪倒的烛台,一目十行扫过那些简牍上的字迹,神鬼妖仙、志异怪谈,充满了人间悲喜荒诞。

收拾完这些,她又屏息小心翼翼掀开罗帐一角,却不期对上一双不曾闭上的眼,又慌忙后退几步,撤下了帘。

“少爷。”莫蓉蓉被抓包,小心肝扑通直跳,“怎么还没睡啊?”

罗帐后的身影时起时卧,最后索性欹枕掀开罗帐,眉宇间尽是郁郁之色:“……好吵的雨。”

见他神色不虞,少女赶忙将一直揣在袖中的锦囊双手奉上,脸上湿意还未褪去,却难得添上了久违的喜气笑意:“可巧,少爷见了此物,今夜定能有个安枕好睡。”

莫雨一顿,从她手中缓缓取来锦囊,还未打开,鼻尖已嗅到一丝非比寻常的异香。

莫蓉蓉笑意盈盈,甚至主动掐起一团火苗,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在这样殷切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打开锦囊,只见其中静静躺着一枚大如燕卵、黑如桑椹的香料,沉甸甸,鼓囊囊,丝丝缕缕的香气中混杂着木的沉郁、花的清新,更有一股说不出幽弱又冰凉的死意……就如往日曾见一些妖怪最爱收藏的美人骨。

“你去了窟洲?”他忽道,“还是找到了月氏国的遗民?”

“少爷就别管这个了。”莫蓉蓉趴在榻边,双手搭在被沿,“总之,可算是被我找着了。”

“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榻上人支腿而坐,那一枚香料被反复捻在指间,在跃动的火光中,只有照不透的神秘莫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

少女眨眨眼,她听不懂这些凡人复杂晦涩的诗句,百年的相生相伴,让她对眼前人的所思所感更敏锐几分。

她能感受得到,这是自那血色明灭的长夜后,他心情最好的一刻。

半晌,莫雨道:“好丫头。”

他甚至伸手轻轻抹去了她额上的雨水,暖风过处,迅速将她满身寒气湿意驱散:“……不枉他疼你一场。”

长久以来,他们都默契地不提那个人的存在,这还是莫蓉蓉头一遭听他如此坦荡地开口,就像漫不经心地揭开了一道经年的伤口。

“但,这还不够。”莫雨又道,“他离开时什么都没有留下,总要让他先入我的梦中。”

莫蓉蓉愕然:“难道这些年,你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公子?”

世上诸事皆有律,唯有南柯最无常。

莫雨沉吟道:“《洞冥记》有载: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昔年武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曾得臣下献一枝神草,帝怀之,夜果梦李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帝怀梦草见夫人,复以窟香召其魂。”他淡淡一笑,映着火光的双眸却满是骇浪惊涛,“我得返魂香,再寻怀梦草,焉再有不成之理?”

比起《十洲记》的详细记载,有关怀梦草的传说就要零碎残破许多。

好在他最是不缺时间,也最是长于耐性,无数走兽九州来去,漫天飞鸟四海翔驰,花了月余时间,还当真寻觅到了这传说中仙草的踪迹。

却意外生在一处他从未料想过的山村。

昔年水车已经不再,旧日稻田已成荒坟,百年光阴匆匆过,唯有一棵老旧榕树,记录着不曾改朝换代的痕。

他身披月华蹲在榕树下,在纠缠的气根中寻找到了两株依偎相生的怀梦草。

黑的夜,白的月,红的梦,此刻尽数交织在了一起。

莫雨伸出手,稍大些的怀梦草却忽地消失在了眼前,下一瞬,闪现在了另一条气根处。他耐着性子去取另一株更小的,对方显然还没修炼出这般好的本事,两根纤细的叶子簌簌发抖,如同一个抱头蹲哭的小童。

倏尔,一个少年声音响了起来:“你别动他!”

这点挣扎连蚍蜉撼树都算不上,可偏生在这样特别的地方,难得让莫雨生了几分说不出的兴趣。他索性坐下,不疾不徐道:“哦?你凭什么命令我?”

大梦草一噎,道:“我们修习百年,已有灵识,远非寻常草木。你若擅动,会遭天谴。”

莫雨拍了拍手上灰尘:“偏巧,我最不怕天谴。”

大梦草知道今日是碰上个硬茬,小小的脑袋瓜子飞速转了转,又道:“你来到这荒山,旁的一概不看不问,必是冲着我们两个来的。既寻梦草,则有所求,你这般咄咄逼人,难道就不怕我们不允求请吗?”

莫雨懒懒道:“无梦方才求梦,命里无时,我也偏要强求。我既是这么个人,又哪里在乎你们允准不允准?”

大梦草哼道:“这世上总有强求不得之事,你若一味相逼,我们也可让你终生噩梦缠身,一日也不能达成所望。”

莫雨沉默片刻,非因对方的胁迫,而是再一次清晰又刺耳地听见了那句不得强求。

半晌,他无声一笑,双手落膝,闲适道:“你们既有要求,那就不必兜圈子了,直说就是。”

大梦草也沉默了一会儿,出口的话却出乎意料:“我知道,你是有千年修行的大妖,我想向你索求足以化而为人的能力。”

莫雨道:“你们自己在山中修炼,未尝不能有如愿之时,为何偏要求我?”

这时,小梦草弱弱地开了口:“我等昼伏夜行,无法在太阳下行走,寿元堪比朝菌不知晦朔,修行百年,那是方才哥哥在骗你呢。”

大梦草忙不迭道:“小傻瓜,这种事不说也可以!”

莫雨笑了笑,自知稳操胜券。

可小梦草又道:“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做人是什么感觉,想知道太阳是个什么样子,想知道离开这里,又是一片怎样的天地。”

“听过路的鸟儿说,人间有瓦舍楼台,飞阁流丹;有四时风物,南北特产。雄性被称为先生、公子,雌性要唤夫人、姑娘。每年节气有廿四之数,十二月令各有花神……”

小梦草絮絮叨叨,可见山中日月的确穷极无趣,竟让它将道听途说的所有悉数记在心头。

莫雨支颐听着,时而纠正道:“不是‘雌雄’,要叫‘男女’。”

小梦草得了听众,很是高兴,纤细的叶扯了扯他的衣摆,更加滔滔不绝:“还有一种特殊的‘人’,会被称呼为‘大侠’。他们常拿一个十分厉害的法器,行走人间,行侠仗义。”

莫雨眉目忽地柔和了些许:“那你呢?想变成人,做大侠吗?”

“想啊。”小梦草兴奋道,“就像曾经救下我们的那个‘人’一样……”

“小笨蛋,快闭嘴。”大梦草又是一个闪现,伸出更加粗壮些的叶片,忙不迭堵住了兄弟倒豆子般的嘴,“这么傻,没了我你可怎么活?”

它先是把小草训得蔫巴,又对莫雨道:“别套这小傻瓜的话了,爽快些,答应吗?”似是怕对方不应,又不满地加码道,“不过是从你指头缝中漏些修为罢了,我们也不贪多,只求二十年光阴,待得寿元终罢,必定保你余生好梦,所愿得偿。”

小梦草抬起蔫巴的叶,偷偷露出两颗小黑豆般的眼。

莫雨起身,拍去衣摆上尘泥,淡淡道:“二十年。”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月华如成实质,倾泻而下,将两株梦草浇了个彻彻底底。小梦草尖叫出声,又被大的那株紧紧护在叶下,待得回过神来时,原本纤细的两片叶已化成了两只略显消瘦的手臂。

他又尖叫出声,这次却满是兴奋与快活,他拉着身前还在怔愣中的少年,手舞足蹈地在大榕树下转起圈来:“哥哥,哥哥!我们有人的身体了!我们可以离开大山,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了!”

两人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去找莫雨道谢,却见对方已然下山,只在愈发收窄的山道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二十年。”他再次道,“届时无论你们是否践诺,碧落黄泉,我自来取。”

巴山中的所有生灵,都在此后寻常日子里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

最初,是深山中、曾经巴蛇的领地内,忽平地起了间带院的小屋。它突兀地立在绵延大山中,很快就被一片葱郁的绿浸染。

莫阿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十几口大缸,莫杀更不知从何处倒腾来了几尾游鱼养在其中,在一片翠色中添上了第一抹夺目的红。

渐渐,院中种了合欢与海棠,院外良田环绕,活了几百年的老黄牛也被迫套上犁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地在田间劳作。

春时撒下的种,夏日也有一忙。

水鸲领着众鸟儿衔来成堆的梅子,被莫雨一一收起,挑了个晴好的日子洗净晒干。正摆弄着烧好的土坛,心间忽有遥遥一感,恍知十年一瞬,光阴眨眼。

他收好酒坛,有约欣然一赴。

循着一缕梦草气息,落地却来到一片比火焰更红的丹枫谷中。分明未至深秋,天上虹影已提前打破,落下满地赤橙黄绿,各有缤纷。

两棵梦草化身的少年已长高了许多,却依旧模样清瘦,衣衫褴褛。看来这十年光阴潦倒奔忙,并不是最初向往的那般美好大道。

一大一小濒至崖边,被一群更高更壮的身影环绕,或凶或笑,皆是幸灾乐祸,不怀寸好。

“别逃了,你们不累,我们也都累了。”为首之人道,“乖乖跪下将梦草交出来,我们也不欲同你们这种黄毛小子计较。”

大梦草胸膛不住起伏,少年面孔比之当年,已颇多狠戾之相,嗤笑道:“不如你跪下来求我,大爷兴许考虑考虑。”

小梦草也不复当初希冀憧憬,环视众人,目光中只有说不出的失望。

对方怒极反笑:“小子这是失心疯了,惹怒爷们,除了多吃些苦头,对你们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大梦草朗声一笑:“你们不痛快,我就很痛快,难道不算最大的好处?”

他微微偏头,又压低声音对小梦草道:“一会儿我冲过去牵制住他们,你灵光点,想办法从边上溜过去,自己逃命去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字里行间却尽是生死离分。

小梦草摇摇头:“不行、不要,哥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大梦草抬起手,似乎想如往常一般给他一击暴栗,想了想,又舍不得,只轻轻摸着他的头叹道:“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的道理,小傻瓜。”

“你向往红尘,好容易来走一遭,总不该留遗憾才是。”

“哥哥只希望,无论如何,你能好好长大。”

他狠了狠心,拨开小梦草紧攥着自己的手,无视他的百般哀求,咬牙径直冲人群撞去。

“大哥,这小子真的疯了?!”不少人被冷不防被这小牛犊子一撞,竟真的龇牙咧嘴痛得仰倒,一边手脚并用爬起来,一边不可置信道。

少年虽凭着一股子不畏死生的凶蛮,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一群壮汉围困其中,只能接受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毒打。

人间哪有那般好?

日月晷刻,是杀寿的刀。寒来暑往,是扼命的鞘。世态炎凉是凡俗常态,贪婪逐利是天性使然。

道义难束小人行,盗伥多易君子身。麻绳偏挑细处断,薄命多是苦命人。

这样的人间,有何来一遭的必要?

莫雨倚在枫树上,任凭下方吵闹不休,只吹了吹手中木屑,将手中已呈雏形的陀螺举起,对着光线左右细看,又不甚满意地继续用小刀修了些许。

他的手艺好了很多,甚称得上一声精绝,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飞针走线能戳得自己满指血痕的笨蛋少年。

可方才这么想着,刀锋一偏,又在指腹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涌出。

只听悬崖边,那从来温声细语烂漫天真的小梦草忽大声道:“你们不是想要找神草吗?!”

他难得如此大声,一只手倏尔化成一片叶,直引得一众壮汉看直了眼,顿了手中动作。

大梦草似有所感,再不顾被敌群环绕,一边手脚并用往崖边爬去,一边大喝:“笨蛋,你想干什么?!不要!”

小梦草蔑然笑道:“那就来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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