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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此外不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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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乳燕投了巢,啪叽坠入柔软的窝中,又被大鸟张翅拥紧。

单薄的少年从高崖坠下,如随处可见飘摇的叶,也是奔向来时的根。

莫雨的动作一顿,继而依旧心如止水地抹去指上血痕。

崖上仅存的少年发了狂,如忽然间开了灵窍,劈手夺过为首之人腰间的佩刀,旋即一刀捅入对方的肚腹。

一刀不止,又是一刀,再是一刀,直把那柔软的身躯当成一团残破不堪的棉絮,从最初的滞涩变得游刃有余。

他骑在那人身上,浑身是血,恶如罗刹,活活看傻了一干人等。

就在众人回过神的当口,周遭枫树发出笃笃之声,下一瞬,无数红枫密密落下,成为风中薄薄一片的刃,顷刻将方才下手最是凶狠的几人生生削得皮肉肢体分离。

鲜血沁入泥土中,比叶更红几分,成为枫树饮饱的美餐。

少年愣愣抬头,只见树上卧着一个墨色身影,如画的眉目间隐约可见一线朱红,昳丽非常,却比满身鲜血的自己更像向世人索命的凶煞厉鬼。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似叶轻盈:“走吧,下去瞧瞧。”

来到崖下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只是下来时,下方已然空空荡荡,除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么高的山崖,坠落绝无生还的可能。兼之这一带虎狼众多,被直接叼走也是寻常之事。

少年跪伏于地,像是终于如梦初醒,哭断肝肠。

莫雨倚在一旁,只觉得说不出的吵闹。为何有人化形便拥有正常的喜怒悲欢,有的人偏要度过光阴漫漫、刀山血海,方才能知晓眼泪的滋味。

“想报仇吗?”他出声,打断了对方无休无止的扰人哭声。

少年哑声道:“我已经……杀了他。”

“然后呢?你接下来的十年,就这样无波无澜地度过?”莫雨道,“这样不堪一击,这样软弱无能,任人欺凌。”

“世上觊觎梦草之人,何止万千。”他淡淡道,“你的仇人,难道就只有这些?”

对方晦暗的眼望向他:“那么,你也算吗?”

少年这么一问,莫雨反倒起了兴致,笑道:“你若足够有力量,我自然也是算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暗示已经给得足够鲜明,剩下的不过收线而已。

他转身就走,少年也抿了抿唇,不远不近地跟上。

浑没有在意崖下一处阴影中,一条不起眼的小蛇正努力将一只小鞋拖回洞窟中。

他一路不曾回头,走过熄声坍圮的旧都,走过夕阳西下的古道,走过黄沙驼铃的关口,也走过终年不化的冰城。

少年始终不发一言跟在身后,不问前路,不问归途,从一棵缄默不语的草,渐而长成一棵独自生息的树。

最后,他们在一处山谷停下脚步。

前路水穷处,枯木不逢春。

没有南乡温柔和煦的风,有别故乡总是湿润的土,一呼一吸间,能感受到的唯有熔浆的灼热、砂砾粗砺的疼。漆黑的鬼鸟盘旋于顶,路过时抛下两枚形状怪异的野果,被莫雨抬手接下,自己漫不经心咬了一口,又把另一枚丢给了少年。

少年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第一下便吃到了枚硕大的虫卵,下一瞬直接吐了出来。

他吐完抬起头,目光中还揣着满当当直欲与人干上一架的凶狠,却撞上莫雨深邃到捉摸不定的眼神。

“记住这种感觉。”他道,“倘若有人让你吃亏,定要十二倍地奉还。”

少年定定,又在他即将离开时开口:“谢谢。”

莫雨与他交臂而分,忽地一笑:“何必言谢呢?”

他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倒不如说,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睚眦必报的悍匪恶徒。

世上多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他偏要见无根陌上尘,分散转蓬身。

所有的筹谋都自十年前的初见埋下,不过毫厘的修为,换来一折亲手写下的故事话本,用比皮影人偶更具血肉的生动演绎,确实千回百转,动人情衷。打发走二十年百无聊赖的光阴,依旧能换得两株不食人间险恶的小草心甘情愿达他所望,堪称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来敢与他同上赌桌之人,没有中途全身而退的可能。

过去如此,此后亦然。

余下的光阴,他过得更加从容快活。

昔年撒下的种子收获了一茬又一茬的粮食,足够他研究、尝试出人族天南海北的各式菜色,兴之所至,他又学来那些糕点甜食的做法,自己尝来,也觉滋味非凡。

院中被各种各样的木雕石刻堆满,屋檐下,五颜六色的纸鸢拖着长尾,引得飞鸟也忍不住争相竞美。

合欢与海棠早已亭亭如盖,偶在树下长椅假寐,不多时便被绒绒落英盖了满身,粉彤交加,比之盛放时的芙蓉花海亦不逊色。

那一天无声无息到来时,莫雨心情说不出的好。

他又在树下雕刻,一旁案上放置着一碗方才做好的饮中仙,一盏快要凉下来的雀舌茶。

他心情的好众所周知,渐有许多飞鸟大着胆子,栖在院中的墙头。

直至长夜尽,旭日升,他才松泛了下周身筋骨,吃了食,饮了茶,甚至十分有闲心余情地打了一小壶酿成的青梅酒,化作一缕轻盈的风,消失在了这世外桃源中。

水鸲与喜鹊落在海棠树上,叽叽喳喳道:“少爷等了二十年,可算能得偿所愿了。”

喜鹊道:“你瞧见他眉心那道痕迹没?愈发重了。别真闹得走火入魔,那就不好了。”

水鸲沉默半晌,道:“没事的。”

“等到公子回来。”它张翅,轻轻拢住一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海棠花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比起这厢归园田居的怡然自得,大梦草的这十年,过得堪称水深火热。

群妖之所,恶劣至极,是真真正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斗兽场。草木本柔弱,天然不比那些四蹄灵物身强体壮,却胜在坚韧,扎根便能生长。

他没有怯于风刀霜剑,没有退于日苦月寒,便靠着莫雨临别前的那句话,用双手生生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敞亮天地。

再见他时,莫雨一眼便认了出来。尽管他已经长大、模样也大不一样,领着一众妖族,长身玉立,红衣白氅,气势非凡。只是眉宇间郁色浓稠,始终笼着一团无法驱散的乌云。

就像曾几何时、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莫雨斜倚在枫树上,很有闲情逸致地啜了口酒,青梅酸涩,混着冰糖的甜,两相中和,说不出的爽口。

男子就站在当初的悬崖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他的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大抵藏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不欲示人。

不多时,另一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年,踩着满地红枫,迎着瑟瑟秋风,笑意盈盈地小跑而来。

“哥哥!”

他生了张天然的笑面孔,浓眉亮眼,一下就能攫住所有人的注意,于是莫雨的目光也不自禁落在他的身上,停了饮酒的动作。

分明深秋日影下,却如酣春梦一场。

莫雨攥着酒壶的手指无知无觉地收紧,微微的愠怒无声蒸腾在心间,让眉心一线红愈发显眼。

原来世上真的有人能得上天如此眷顾,无论海角天涯,生离死别,百转千回也能相见。

偏他不曾是故事的主角。

少年站定在男子身前,再想进一步,又始终怯怯。

倒是方才一直郁郁,抿唇不言的男子先弯了眉眼,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他缓缓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一只粗陋的布娃娃赫然出现在三人的视线里。

莫雨愣住。

“我已经长大啦,哥哥。”少年垂眸,虽如此说着,还是无比珍惜地抚摸。

“你以前最爱哭鼻子。”男子道,“闹得我无可奈何,只好拿些人族的玩意儿来哄你。偏你这小傻瓜什么都不爱,非是要这丑东西不可。”

少年深吸一口气,笑道:“因为这上面,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会让我想到那个曾经把我们带回村中的大侠。”

男子没说什么,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的愿望,都达成了吗?有没有吃遍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去过自己想去看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少年任他摸着,却红了一双好看的眼。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只是把对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认真道:“那你呢?这些年,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生拥有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力量。

始终笼罩于男子眉眼间的郁色与乌气旋即散去,徒留一片柔软的晴。

就同一轮日,一弯月,精准又无私地照映人间,也一瞬间穿入了莫雨的心底。那些始终如蛛网丝丝缕缕盘踞心头的嗔痴怨忿顷刻被轰然击碎,他似愕然从魇梦中惊醒的人,唯留满心满身说不出道不尽的疲惫。

经年辗转所求,他所想要的,似乎也就不过是一句“你还好吗”?

这一刻,所有好与不好都被褪下敞亮虚假的外壳,被馈以最真实的答案。

男子笑道:“看见你好好长大,我就很好,一直都很好。”

莫雨麻木地再饮一口手中青梅酒,不觉酸甜,只剩满口苦不堪言。

少年道:“我们与人约定的时间到了,哥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男子沉默片刻,又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无论怎样,我们始终会在一处。”

少年眉眼弯弯,倏尔踮起脚,羽毛般的触感便轻飘飘落在了对方额间。

他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我最喜欢的,一直,都在身边。”

男子怔愣间,手一松,布娃娃蓦地掉在地上,绵软地弹了一下,却从背后骨碌碌滚出来了个圆滚滚黑漆漆的东西。

少年咦了一声,俯身拾起,又奇怪道:“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深秋的天反复无常,方才还骄阳似火,转眼又乌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落满红枫的山道之上,有牛车与行人尖叫着匆匆跑过,偶有不及看路的,撞上个背众人而驰的人影,忍不住低骂一声,又忙不迭找地方躲雨去了。

那是一个醉步蹒跚的人,不曾打伞,不佩斗笠。他在瓢泼大雨之中一步三摇晃,衣发湿透,周身散发着驱不散的寒凉。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他仰头,将手中青梅酒尽数灌入喉中,大雨滂沱,浇灭他眉宇间最后一丝赤红,从此后,只剩如被朗月相照、光洁无瑕的白。

“醉乡路稳……宜频到……”他向山下走去,声在高歌大笑,眼却在静默一哭。

“……此外,不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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