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东溟之外有大壑,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渊九将云尘带到镜渊归墟之中。
这确是个无人知晓的所在,惟天君座下首席可入。
这座万世终焉之壑无穷无垠又空寂无比,世间水流在此化为无根之炁。渊九携云尘在流炁间游走,朝某光耀明灭之处去。
那是一座封印,篆于大壑底部,中央乃一悬浮之剑。观其形制古拙,剑身如纤薄光影,若有若无,虚实难辨。
“这是?”
“天君赐的宝贝,你猜猜?”
云尘摇头。
渊九竖起食指,笑得神秘,“一个提示。大壑曾为白帝之国。”
云尘读过不少凡界卷帙,思索片刻便猜到答案,“曳影剑?”
“哈,不愧是师弟。白帝曾于此教养玄帝,玄帝弃琴瑟于此,内藏宝剑曳影。后辗转为天君所收。”
“竟是此剑。”云尘一眨不眨望着那柄无形之兵,“……上神很器重师兄。”
渊九踱入封印之中,一圈圈晦涩艰深的符文亮起,将褒衣博带映得发白。他走至曳影剑前,无根水在前方缓缓分开,如入无人之境。
“天君曰,此剑孤寂太久,天下只我合配。若有朝一日心悟圆满,便擢取之。”
云尘立身封印之外,望着仙者,“师兄要突破了?”
“是。不过……”
渊九握住虚无的剑柄,如同提着一束光。空间微微一晃,长剑转眼入手,轻易得不似真实。渊九掂了掂剑身,光芒凝颤而不挥散,二指一并便化为光炁萦绕在指根。
“好剑。师弟,你说这曳影剑与还珠谁更好?”
“当然是曳影剑。”
“但我更喜欢还珠。”渊九笑意盎然,明眸在灰暗的水流间亮得发光,“若要择一,我会选它。”
云尘有些不明白渊九今日行径,想了想,问,“师兄为何带我来此?”
“这是个秘密。师兄只想与你分享。”
“……”
“走罢。”渊九握住他的手,“回芜园。”
一路无话。云尘垂眸不知在出什么神,渊九看在眼底,没有开口打扰。
自幻枢海眼离开归墟,回到太羲神山。坐在芜园的桂树下,云尘终是在他期许的目光中开口。
“师兄境界圆满之时,便能返生万物吗?”
没料想是这样的话。
渊九一怔,足足愣了三息,“……你就问这个?”
云尘竟分外坚持,“能吗?”
他悻悻地,“……或许罢。”
云尘眨了眨眼,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师兄……”
“——嘘。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打断云尘,他不依不饶往下说,“我取曳影剑,不是为了修行,而是想与你同睹传说……师弟,其实我根本不想取剑。你说你不属于太羲神山,我怕一不留神,你便消失了。”
他沉下目光,修眉微蹙,碧眸汪着愁波。
“你明白吗?师兄只是想与你一起……你藏着事,什么也不在乎……我想,若能与你近一些、再近一些,是否你会对我放下心防……?”
云尘微微僵住,似乎全然未料到渊九的反应。
“事到如今,我连你是谁也不知道。”喉间泛上微苦,他自嘲地轻笑,“我是自作多情,自我感动。”
“自你来神山,好像先前的日子都白活了。有你的地方总是飞舞着黑蝴蝶,我便漫山遍野找它们,想望见你的踪迹……”
“……我真是个傻子……”
云尘垂眸,静坐着,默默听渊九吐露心声。秋风萧瑟,吹落金桂,一点一滴缀在二人衣襟,好似一场匆匆浥雨。
那日,云尘明白了仙者赤诚的、滚烫的心。他感到陌生而新奇,并不讨厌,只是不合时宜。
“我在乎师兄。”
渊九的眸子陡然亮得出奇,熠熠生光。
仙者说心悦他。那……仙者可以帮他吗?
他说出一些无关紧要之辞,仙者双目亮得惊人,毫无保留地相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头回品尝到仙人的吻,又柔又密,是三月濯枝细雨,温柔而不由分说。
若真的可以……
为了测试限度,他说出了一个请求。仙者眸色转深,陷入长久沉默,最后微微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的数月,渊九携云尘去往凡界游历。看那南海鲸波千里、北地十万风津;访那鹿台瑶树、星砂璇漠,无数山河图景。彼时凡界人丁稀薄,泰半地域从未有人到访,奇景处处,美不胜收;亦常伴妖祸天险,诡道奇谲,皆被二人一一化消。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最后,渊九将云尘带到从极之渊。隔着长渊天堑,他遥指西方层峦叠嶂。
“那边,是我的故乡。”
“师兄心头很乱。但我答应过你,直面内心,不再逃避。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云尘的头发长了,几绺扫在侧脸,看上去比初遇时更柔明疏秀。
“我会帮师兄。”
渊九轻轻在他腮边啄了一下,浅笑缱绻,“好。”
三日后。
渊九现身曾经的仇家。曾经的仇人已经靠掠夺与侵略积累壮大宗族,跻身西荒之首。那日,整座宗门上下遭屠戮血洗,无一活口。
杀了多少人?不记得了。渊九以剑撑地,漫天血雨将仙人的绫罗羽衣染得污红。
星移斗转,当初虐杀阿娘的恶徒已只剩一人。他在渊九面前活生生被绞藤贯穿,钉在空中,枝蔓钻出七窍,作藤萝的肉壤骨榇。血肉凌迟,红黄之物散落一地,空气中的腥味催人作呕。
血债血偿,以暴制暴,好似一场轮回。
耳畔似有擂鼓鸣颤。渊九视线发红,入目一切皆荒诞丑怖。是他亲手缔造的人间狱景。
一人踱来,轻轻捧起他脸庞。
微凉的手指拂过,一滴清泪悬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