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九怔怔望着云尘将指尖放入口中,唇瓣抿动。其人神情肃穆,眉目敛垂,似乎在虔诚地品尝。
“原来……仙人的泪是这种味道。”
他双眸逐渐放大,近乎呆滞。
“师兄,别哭了。”
鸣雷乍响,烛光倏灭。霹雳电闪撕破苍穹,厅堂陷入浓腥的黑暗。蒸腾的杀欲与迷惘的痛苦汇作另一股强烈的热意,近乎焚灼丹田。他将云尘按在遍地血泊间,忘情地撕咬,全然不顾此间如何脏腥不堪。
那夜,渊九亦头回知晓云尘的残缺。他将手掌覆上玉痕般的胸膛,感受不到一丝震颤,千头万绪堵在心头,最后挤出一道苦笑。
“不就是缺了颗心……师兄帮你。”
“师兄为何对我这么好?”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云尘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半晌道,“我要离开神山一段时日……待归来,便告诉师兄一切。”
渊九痴望着前人,“……你要走了?”
云尘轻轻摇头,合拢前襟,往外走去,“我会很快回来。”
“早些回来。”渊九凝望那玉骨横秋的背影,“不许骗我。”
“我不会骗师兄。”
……
云尘渡过黑水栈道,回返魔界。
立身寒荒八重殿宇之外,薄红月色笼罩着崇构凌古的庞大城池,天际亘古血月正落在玄月殿高耸的殿心,严丝合缝,象征着千古不绝的图腾崇拜。
遥望远天,天光之外隐约涌动着一层扭曲逶迤的深红,爬行在月色尽头,宛如跗骨之蛆。
他明白那是何物。
“白鲤,我要见神。”
“主君……祂已不宜强行召唤。您见过了文真上神,魔族天地不容,此番战事已定,您又是何苦?”
“或许还有方法,我族牺牲已太多。”
“人族虚伪。主君,恕臣直言,心火仍未完善,您……不应信任一个正道仙人。”
“你质疑我的判断?”
司相卑微叩首,“主君……微臣只愿我界长存,愿您恒如血月,永垂不朽。”
云尘不再理睬司相,将凡界收回的火缕投入永明地火之中。永不熄灭的心火无声燃动,无数炽明光丝织成心脏般的律动。他长久凝望那团硕大的心形光焰,感到自己又完善一丝。
随后,他去往圣泉,宽解衣袍,迈入水中,谒见上神姖母玄媖。
神祇无本相,祂所显露在魔界的只是一道投影——庞然冰瞳高悬在天,达观普照。每一道血红的眼纹都在开阖翕张,内中弭盖万华,令人神魂震颤,无法直视。
祂无比虚弱哀戚,永无止境的泪水涌出眼眶,淌入圣泉中。云尘缓步走近,朝神瞳伸出赤裸的双臂。祂垂眸缓缓沉下,冰蓝的睫毛宛如弥天雪花掩盖而来。
身周魔息凝聚,如有实质顺着手臂涌入巨瞳之内。娱神祭礼漫长艰难,近乎耗尽心力,才将虚弱的神祇勉强唤醒。
一滴泪溢出,落入泉水,浇湿了渺小的蝶魔。云尘昂起湿润的面庞,在神识中与姖母玄媖交感。
无人知晓那日二者说了什么。云尘离开圣泉后,面如金纸,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衰颓。他无瑕理会周遭的惊忧不安,马不停蹄回了太羲神山。
与此同时,渊九破戒之事已然传入神山。太一神君震怒,欲处置渊九之时,云尘面见了祂。并且带给祂一个绝无仅有的盛礼。
渊九被幽禁在芜园,褫夺首席名号,静候发落。他本突破在即,正是春风得意时,一夜之间荣耀尽失。他却未有过多哀戚——他辜负了天君的期待,但他的确不想要这虚名了。
白绫沾染鲜血,不管怎么洗终究褪不尽血污,他滥杀无辜,罪无可赦,再不是那个光风霁月、仙仪毓秀的完人了。
愧忏过后,他却感到难得的松快,是上山以来最为轻松之时。疲惫的他搂着八角,睡了个天昏地暗。
许多人想见他,皆无法突破上神禁制。从天光晞明到暮色低垂,待渊九苏醒,人们已经散去。
渊九无谓一笑,继续等待。入了夜,他独坐庭中,百无聊赖地整理药理用具。正将一排柳叶乌刃摆回原处时,耳畔拂过一阵幽风,他下意识抬眸,云尘静悄悄地站在园门外。
几瞬,欣喜若狂。
“我就知禁制难不倒师弟。”
他将云尘唤入,絮叨不已,又嘘寒问暖。云尘安静地聆听着,不知是否因月色凉薄,看上去比平日更苍白清癯了。
“你……受伤了?”
到了近处,那寒意更甚,仿若面前的不是活物,而是一块坚冰。
渊九拽过他的手,冷得一激灵。
“怎么回事?”
“……旧疾复发罢了。”云尘微微斜靠着,语气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渊九看向云尘右腹,源源不绝的寒气便是从那处流溢而出的,使其通体如冰。
此伤无比奇异,饶是他浸淫医理多年,也鲜见这种深入神魂的伤势。
“你太冷了……别硬撑,师兄现在为你疗灵。”
云尘摇头。
他不由分说,将云尘拉过去坐好。燦华凝指,正欲探脉,云尘却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师兄,治不了我的伤。”
他拨开手,“我是蘅芜仙君,天下没有难倒我的疾患。乖。”
一向听话的云尘此回却分外坚持。他放下手,重新细细描摹面前人。剪纸般的花影落在云尘雪鉴的颌面,浅淡的活气也冲散了,是美轮美奂的假物,月下动人心魄的幽鬼。
他终是察觉一丝异样,语气带上些许微颤。
“……你,答应告诉我。你,是谁?”
云尘不语,反握住他的手。须臾灵息通感,他惊讶地察觉了一道从未有过的陌生气息在对方体内游走。其如有实质,散发浓烈的寂灭枯亡之力。
头皮发麻,他一把抽回手,双目圆瞪,胸膛剧烈起伏,语气战栗,“……这是……”
脑中一团乱麻,心脏蜷缩揪紧,他犹未置信。
“魔炁……”
“是。师兄,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