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千,三十六天,诸法界。
垂予太上忘情者,当属时间。
年光辗转,沧海烂柯。白河流沙,枯叶藏花。
……
三十六天星宫中,渊九睁开双眼。
这一觉,又不知睡去几何载。
他起身,流云辰砂的罗纱垂落,柔软金发淌过胸前。他恍惚想起,今日似乎有事。
若说今日,亦无今日。迢遥银汉间,星榭云楼接绛河紫宫,万物轮转,唯独时间一物无甚重要。
时无止境,所谓年岁更易忘却。
寂寥阒阔的空间中,徐徐回荡起此方星主的脚步声。
愈是走近,此处愈发旷远。穹窿飞下青鸾,衔百花香萝纷扬挥洒,缀其发底裙间。
抬手,小雀轻轻降落,啁啾不止。他心不在焉地逗弄着,镜湖般的绿眸倒映着星辉。
走过明灭星圯,天河光墟,一阵薰风拂过,天地遍布蘅芷清芳。
心随意动,前路雾散云销,露出一径山道。
他停下来,有些恍惚。左右也想不起那件事,便索性迈入其中。
无穷无尽的时间消磨着记忆,但记忆在此处亦无关紧要。
星主春冰般的步子踏在山径之上。绿荫如盖,蛱蝶翻飞,夹道花树纷纷颔首相避。山溪潺流,虫鸣清浅。清冽松风吹过,枝叶漏下星点微光,拂了一身碎金。
行过七八曲径,绕过一方清涧,落英缤纷间浮现一座幽静小园。
小园门匾书“芜园”二字,字迹数历光阴,斑驳风化。
渊九停下步子,立于门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云山岑寂,树约风来,几瓣杨花飘过灰败的门楣。他沉吟良久,终是推门而入。
陈朽的门扉发出咿呀涩声,园内景象映入眼帘。
偌大庭院,亭阁台榭,檐角稼墙,遍布层叠楮毫,纷乱如麻。泛黄纸张悬垂着,铺展着,密密麻麻的墨色溃如蚁群,自门庭至高檐纷至沓来。不啻于纸,连庭野四壁,悬梁避障,灯盏炉阁,无一不爬满了潦乱的线条。除此之外院内空无一物,只余满目癫倒笔墨。
忽来微风,满园纸页纷扬而起,窸窣不绝,好似一场弥留已久的舞蹈。
他看得微怔,步履轻晃,踩过一幅图案。
垂眸检视,墨痕已残,只得见数道枯槁干结的笔画。他观察许久,依稀辨认出是半只蝶翼形状。
转身,梁上悬楮擦过颌畔。他随手扯过一看,皲皱残破的纸页上爬满一道道细密篆笔。
「……自君往矣,怅归,惴惴。」
「……蘼绳百结,犹不得解。夙夜颠醉,莫感徒离忧……
自我百年身,每日于此醉梦,寻君不得。千秋北斗,星宫寥苦,凉夜孤衾,每念君已作千蝶飞逝,黄泉碧落皆不可至,凄惶难安。」
「思及往事,徒剩嗟叹。世无愚人似我。」
「颠倒刹那,看朱成碧,梦醒复千年。昨夜风吹,独听檐外细雨,双袖沾湿,不知雨也泪也。」
「只身彷徨,我心入囹圄地狱,永不得闲,永不可脱……」
「千言万语,亦惘然矣……」
他逐字阅读,心底角落有什么缓缓发着芽,盘根错节,轻微瘙痒。
他……是谁?
今日,实在古怪。
前方纸张堆砌,形如小山。其下已成寸灰,蛛网覆结,颓尘遍地。他抽出一张,其上图案凌乱难辨,唯见一“雲”字。老楮黄页已不知度过经年,方入手便成飞灰。
又拾起另张,其上亦画着纷乱的蝶影。蝶影中心,如凝一缁色背影。
方观其形,蓦然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他一惊,稍退半步,满屋淋漓旧墨乍然无比刺眼,好似在心口破开一个洞。
正欲离去,余光瞥见庭院中央一观景台石。心间涌起熟悉之感,他踏过遍地残页,细细观视。
赭岩由下至上刻着挤挤挨挨的符号,好似某种计数。其上最高一道乃九九之数。
如有所觉,他抬手覆于其上。丝缕灵息汇入其中,刻痕泛起微光。旋即,地面微震,大石顶部忽而凹陷,露出一道暗格。暗格内,缓缓浮出一盏玉露晶莹的琉璃多宝莲瓶。
受到空气中灵息催发,九重华瓣徐徐绽放,莲心吐露一卷。
他取下卷筒打开,乃素笺一封。
上书:
蘅芜君,见信如晤。
一别经年,若见此笺,知你又至此境。
何其幸哉,此乃第百回到访。扶桑所托生之须弥芥子,只堪承载百回。此番后,千岁万岁,前尘照影,终将消逝。
不知此刻的你,可仍是曾经那一个。你既至此,我便将缘由分说与你。
人族星主,姓婴名姜,自称蘅芜君渊九。你曾为太羲神山之天人,承恩师文真上神之命诛杀当世魔主。你所诛之魔,名曰云尘,乃你毕生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