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假意诛魔,瞒天过海,妄图与其相守。奈何魔者天缺心窍,不通情窦,终自解谢天。
邪神西王圣母,妄登神极,欲灭普世。其利用魔主设计文真上神沉眠。上神将虚月神力藏入魔主真空心窍间,若诛魔功成则虚月永匿。阴差阳错,魔者自解后心窍打开,虚月尽归邪神。
尘世隳亡,你殚精竭虑寻求的双全之策沦为毁世之推手。天下大讽,枉费徒劳,可悲可笑。
邪神重启新世,赐你飞升星宫。距今已历万旬甲子,不可数也。
历数岁华,你执迷依旧。玄穹星汉,无人与共,长夜孤寒,相思蚀骨。古往今来,耽者何多,耽妄至斯者,寥寥何几。
每念及此,我便深觉讽刺。然我无法分说。
只因,我便是你。我与此前的九十八个我亦无不同。
苦海沉浮,何时尽头?
种错因,得错果。你仍不服天命,妄图溯世更因,重铸前尘。然宇宙轮转,时序更替,万物阴阳皆循法则,因果桎梏怎得轻易挣脱?
你寻遍星汉,终得一法。以镜鉴天,照万古洪流,得以溯世。你开始四处奔走,制作这面溯世之镜。然万物等价,制镜之代价便是忘却。
怎奈遗忘,怎甘遗忘?你将信笺封存于此须弥芥子之彀中。只因你,蘅芜君,就算忘却前尘,迷离于迢遥星汉,终会眷恋往昔。
我即为你。
此乃第九十九回忘却。今朝,我再度忆起前尘,仍觉肝肠寸断,恨不能以身相殉。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良辰美景空遗恨,姹紫嫣红过眼空。
溯世镜距大成仅余一片,我迈出这座芜园后,历经万劫,又将忘却。我已忘却九八之数,再忘却一回,于于未来的我,又有何妨。
你已忆起一切。轮回辗转,此方境界已等待太久。此回过后,千丝万缕,皆化虚无。若你归去,摒却前尘,当如潆天之彩凤,逍遥苍霄,再无囹圄,终得自由。
此时此刻,我竟不知该忧虑亦或庆幸。我于此倘佯多日,剡藤为笺,终要离去。我将所思所忆誊于纸上,以蘅芜灵息封存,如前面无数个我一般,留信予你。
寰宇流沙,何其深邃,虽登霄汉,亦觉此身渺如飞尘。我愿销此残身,只求一次再见。
爱恨已逝,徒留离忧。念远人,若有幸重逢,卿缺心窍,我便化作一道石桥,千载万载,只待一回驻足。
自古梦难偿,恨难平。此去不知前路几何。只愿天地同尘,照我相思,年岁悠长,但求弹指。我龋身往复,不结兰因,惟愿来世。
……
渊九放下信笺,方觉泪已浸穿纸背。
在放下的同时,纤薄的纸页便散作光华消逝。岩石上,石刻由浅至深,由明至暗,最下的镌刻已黯淡斑驳,覆满苍苔,不辩年岁。
石刻,乃保存文字最长久之法。然沧海桑田,就算是石刻,亦有风化之时。
他于此间,已不知辗转几度春秋。
“蝴蝶……”
喃喃念叨着,舌尖逐渐泛上苦味。
真苦啊。光是念出这二字,心尖旋即拧缩成针,血水冰结。原来,他不是不痛,只是忘却了何谓之痛。
九九之数的轮回记忆如一记重锤将他击得鲜血淋漓。他颓倚石旁,抵首其上,无声泣涕。
须弥芥子托生之力已然耗尽,整座芜园逐渐崩解消弭。那些堆积如山的老楮旧墨纷纷吹向空中,黑白黄灰,积攒了千万载的思绪飘摇纷飞,在皓空之下如一场烟色的落雪。
渊九痴痴望着这场安静的雪。
世说三苦,行苦诸法,喻为上苦。他度过了无比失败的一生,穷尽所能去爱一个不可爱之人,却连该如何去爱也不明白。
云尘想要的无比简单,但作为对立的双方,怎可两全?他亲手将其送上刑台,编织华美虚幻的梦境,妄想将其永远藏匿。这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偏执。
那是翱翔在碧霄下的蛱蝶,不是甘愿被私藏禁锢的笼中物。
他之错误,弥天荒唐。他之罪愆,罄竹难书。此处哪是星宫?分明是永不可脱的枷链。
雪海飘尽,一地干净,只余孑然一人。郁郁芜园已化为乌有,曾经的台石之处,扶桑横于其上,碧青剑身黯淡无光。
泛黄记忆中,独那一人身影历历在目,明晰得仿若昨日。
实在是太久、太久。他的心太苦太苦,实在不想再忘却了……
渊九将扶桑拔起,右手抚上胸前,指节深入血肉,自锁骨左侧三寸抠挖出一截白骨。
他收集碎片,制好溯世镜后,恐将佚失,索性将其埋入身体,化作骨骼的一部分。如此,就算忘却一切,他与其镜,永不会分离。
如今最后一枚碎片归位,染血白骨化为一面古镜。镜面澄明如水,不映万物,只照古今。
不知是否因为经年浸血,镜面触之温烫。他细细抚拭,透过明镜,望见镜中的大千凡尘。
镜如明心,其间天地澄明通透,美轮美奂。是他囿困一生的心渊。
神祇不囿时间洪流。曾经位面的诸天神灵已被邪神西王圣母烬灭,此镜映出的乃是一个再无神祇的新位面。
溯世之后,前尘尽销。他会再次遗忘一切,换一次重逢之机。他不甘心忘却,却无论如何必须忘却。
若来世他不做那尘世之巅的云中仙,只偏安一隅,是否便不会与其针锋相对?若与其相遇,他必竭力襄助,力求万全之法,为其子民寻安定之乡。他不知新的世界会是何模样,邪神又将如何拨弄天地,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错。
……他绝不会再错了。
渊九抚摸着微凉的镜面,蓦然笑了。感觉自己无比痴傻。天上天下,怎生得如此执着之人?
好在此回再不用留书了。
指尖触碰镜面,漾起圈圈涟漪。由指尖而起,渊九周身散作点点流萤,飞往镜中的浮生苦海。
溯世镜顿绽九色华光,徐徐旋转。轮回辗转,神器终是等到了这一日。随着光华逐渐淡去,其镜亦散作浮光,弭却于宇宙。
一天一地,一朝一夕,朝歌暮往,一线倏梦。时序仍如东逝水,只是无人得记,这片星河间曾有一人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