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厅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褚鹤一刻不停，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否则外面的人就要等不住了。
“喂，一个名字而已，至于这么小气嘛？”
然而，总是不遂人愿。
褚鹤冷漠地瞥了眼倚在一旁树边的狄晟，视若无睹地继续向前走。
下一刻，胳膊还是被抓住了。
挣脱几次不得，他不耐地看向身后。
狄晟此刻已经回去冲了澡，换上了一身研究院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的里端还有潮湿的痕迹。
“那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肯跟我说话？”狄晟无赖似地不肯放开，歪着头冲他笑，“我看起来很坏吗？我明明还挺招人喜欢的啊？”
褚鹤这时才施舍般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就在他骄傲地挺起腰杆时，听到褚鹤说道：“头发太红。”
“嗯?”
褚鹤眼底略微有了一丝笑意，应该是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满意。
“头发太红，很丑。”
随后是五秒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一问：
“丑！！？？你说我丑？！我丑！？”
狄晟的嗓音前所未有地大，褚鹤皱了皱眉，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尽可能调节情绪，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好，行。你可以说我头发红，但是怎么能说我丑？！我丑？我丑这世上——”
话说到一半，他又看到褚鹤似乎不耐地回头看了眼前方，于是临时调转口气，“行，那大不了我去染了！你喜欢什么颜色？黑色？那我就去染黑色！不行，你再看看呢，这红色哪里丑了！？我染一半行不行，前后一半？左右一半？都很奇怪啊.......行，那我留一撮红行不行？你就是看不习惯，其实很好看的！除了院里那些老古董，从来没人说过我头发丑！你再好好看看呢！？”
于是，在褚鹤看着前面的路若有所思的十几秒内，狄晟已经如兵临城下般将自己的染发大计拍案叫板。
“那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加入研究院？等我染完了我去给你看，你住哪里？”
褚鹤回过神，他蹙眉，先挣脱开了狄晟的手，随后应付道：“我现在有急事，要先走了。”
“那我怎么找到你？”
“不用找我。”
狄晟放下了抓头发的手，再次想要拉住褚鹤，却在一瞬间停住了行动。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了，却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他突然觉得喉咙很干，他咽了咽口水，眯着眼看向一旁被落日照着的树。
......
褚鹤向大门走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门外，狄辛似乎依旧在生气一般抱着臂，背对着他的方向。
而其余人站在原地，还是当初他离开时的站位，没有丝毫改变。
褚鹤放慢了脚步，随后停在了距离门口三百米左右的位置。
他能看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就一定能看见他。而此刻，却没有任何人向他招手或是说话。
猛然，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旋转，周围的树木像螺旋一般地接连倒下。
褚鹤不得已跪在了地上，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发现接触手掌的地面并没有在旋转，那么这一切只有可能是他出现了问题。
眩晕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呕吐感，褚鹤按住自己的腹部，强忍着不适，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向门口奔去。
下一刻，原本脚下旋转的地面崩裂开来，黑色的洞口将他瞬间吞进去。
褚鹤痛苦地闭着眼，只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而这片黑暗深到不知何时能到底，更不知何时将他摔到粉身碎骨。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并没有那么宽阔、令人安心，而是伴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落地后又是一阵眩晕，褚鹤再也支撑不住，一把推开抱着他的人，趴在地上，什么也顾不上地开始干呕。
他的肠胃是空的，因为不爱吃速食罐头和压缩饼干，他一般用巧克力和冷面包应付。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慢点，慢点。”
听到声音，褚鹤却也顾不上难受，一副见鬼的神色望向旁边的人。
那人长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左边从顶部向下染了一缕酒红色。
可是样貌、声音，明明是刚才的狄晟。
“你究竟是什么人?”
狄晟听到他的疑问，挑了挑眉：“哈？我不是说过吗，我在研究院长大，我叫狄晟。”
我当然认识你这张脸，褚鹤想，这张脸的另一个版本现在应该在这所虚构出来的研究院的门外等着自己，而他的名字叫狄辛。
看见褚鹤一副警惕的表情，狄晟却先嚷嚷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昨天问你名字也不肯告诉我，跑得那么快。结果今天在路又遇见你低血糖，走路歪歪扭扭，扶着头直往地上摔。我好心救你，你却这样对我？”
褚鹤清醒地听完他的话，意识到了不对劲。
“昨天？”
“对啊，昨天啊。”狄晟抱胸，“昨天那么高冷一人，今天就病怏怏地要我救，怎么样，现在知道我有多好了吧？”
褚鹤没有再回答他，而是直接坐在了地上，开始思考。
见他就这样一屁股坐了下来，狄晟好心建议：“要不你跟我回宿舍？我宿舍救我一个人住，离这儿不远。”
褚鹤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理睬他。
他将自己进入研究院到出来的全部经过在大脑中回忆了一遍，却想不出任何有可能背离他判断的地方。
“哎别坐这里了，走吧走吧！”
狄晟说着就来拉他，推搡间，褚鹤将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圆滚滚的触感，冰凉的、硬中有些软的。
是掉落的那颗枇杷。
还新鲜着。
他挪动着步伐，望着那喋喋不休的人的后脑，看见他的后发际下，脖颈处，有一条细长的、黑色未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