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弹劾风灿然?风灿然无官无爵的弹劾他做什么?”长媚掷了竹箸。
“今日早朝。给事中卢新维。”阿十不置可否,继续说。
“就他一个?”长媚又把竹箸捡起来,“弹劾他什么?”
“不思进取,行事荒淫。”
“管得比他老子还宽。”长媚琢磨出来了,“重点是在那个‘淫’字上,有人不想风家顺顺利利地嫁女儿……不该啊,这蠢货不会是你们的人吧?”
长媚嗤笑着看着阿十。
“不会吧……风家不会因为舍不得一个女儿就昏了头脑干这种蠢事,非要骂淫字败坏风家自己女儿名声,而你们主子,也不会如此莽撞粗鲁。”
“查了,他背后没有人,是自己蹦出来的,可能是揣摩圣意?”
“哈哈哈,”长媚笑出来,“我就知道皇帝一天天的憋不出一个屁,说一个字八百个心眼,心眼没琢磨透,倒是琢磨透了□□,一群人揣摩圣意揣摩到沟里去。”
阿十被这话粗俗得梗了一下脖子,当做没听到。
“还有呢,龙椅上皇帝什么反应?”
阿十想了想。这消息今日早朝一完就传开了,毕竟这个时机能礼聘的几个世家全被眼睛盯着,何况自己撞枪口上来的。皇帝的反应……
“皇上怒斥风阑。”阿十说完舔了舔嘴唇,这话听起来不像真话。
长媚也吃惊,“那这算是表了态?”她意味不明地笑,却转移了话题,“这给事中是不是个喝酒狎妓的?”
“不是。卢新维已过五十,只有一妻无妾无子,为人迂腐刻板,也算清正,生平最恨纵情酒色之徒。”
“倒是与我犯冲。”长媚毫不在意地下结论。“只是,由不得他了。”
但无论如何,风灿然这几天避风头也不得出来,于是方便了原本被风灿然占完了这几天的长媚。
她拾掇一番,一条湘色蒲纹绣并蒂莲襦裙,外搭一个黛青木兰褙子,带的是镏金点翠钗。今日正好有个宴席供她大展身手。
她走进盛春楼,里面的人见了她忙把她引进厢房。她是来助兴的,主角未到,她怎可先出来抛头露面吸引目光?
没让长媚等太久。没过一会,酒楼二楼隔间里也隐隐听得楼下热闹非凡。长媚自己吃了一会儿茶点,实在无聊,但也没到她能出去的时刻,于是她撩起一角帘布,往楼下看。
有几个猜拳比划的公子,也有几个跳舞拨琴的娼女。今日是个官场新贵在庆祝自己一房小妾的生辰,那小妾还是从娇红馆里出来的呢,所以帖子沾了点理,强词夺理的理,递到她面前来。但长媚愿意来,原因是这位新贵还宴请了一些同乡同年来此,浩浩荡荡一群人,有种轮到官场三教九流的热闹。
新贵姓伊,是个吏部郎中,临泾人氏。临泾府夹在奉高府和临川府中间,位于大京河中上游。奉高府南边一个临泾府,一个汾阴府,再接下来就是南方四府了。商贩辗转京城和南方四府之间,更爱走临泾府,地方大,有钱,路多也平整。
朝中的临泾人氏不多,籍籍无名的占一大半,唯一能让长媚说上姓名的,这位伊郎中算一个,给事中卢新维算一个。
长媚不知道两位竟还是同乡,因此往下看,看到了个老头子,面容苍老,两鬓却是乌青色,也只掠过一眼,未做停留。
若是她知道这位便是那个朝堂上攻讦风灿然的给事中,定不会舍弃坐在上面的悠闲无事,下来给自己添麻烦。
这还只是第一桩麻烦事,接着第二桩要令长媚悔青肠子的事便是见到了豫王却不将他拖走,留他在此地惹是生非。可此时长媚还一无所知,她瞧着伊郎中携手娇艳美眷在一楼乱晃,猜拳比划的公子都停下去看那美妾水青色褙子裹着的细腰,看那眉梢吊着的喜色和风骚。
长媚莲步下楼,没去中央抢风头,她定定地看了会众人喧闹,趁没人捉住她身影,才想往角落里走,突然冒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
长媚斜目一挑,豫王杏色缎袍衫,头顶一座玉冠巍峨,鸦青浓墨铺开晕染一对眼睫和鬓发,秾艳非常。
长媚自觉今天这身是收敛了的,反观豫王,与她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细看只觉那风骚压在素净颜色下,若有若无的,更勾人。
豫王伸手拦住,见长媚看过来又抽了手,嬉笑道:“这扮相不错,我差点要以为认错了人。”
长媚回刺他一句,“认不认错的,全凭王爷金口,良家女子又如何,王爷腰一揽,还不得乖乖宽衣解带?”
豫王不恼,长媚这话留有余地,说他强权压人也可,赞他容貌无双也可,翻来覆去掰扯不清,你与她较真她又油嘴滑舌起来,不管不顾她又总抓着机会骂你几句。
还是在床上干到失神时听话。豫王想。
两人一来一回站在那僵持,却被那位伊郎中抓住,他瞧瞧豫王眼色,像是没瞧明白似的,声音洪亮似响雷,轰然在人群中炸起。
“原来是豫王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拜帖是他给的,装什么不知情?豫王眼神阴沉。
长媚正要琢磨这伊郎中是装傻还是真蠢,又与这位新贵目光相撞,想必是看到了她与豫王的拉扯,毫不客气地打量起她来。
他身旁的美妾可不是摆设,原本撞见王爷正要搔首弄姿一番,却见自家官人目光游离去往别的花草身上,也挑衅一般仰起下巴望她。只是这一望,那美妾微微一颤,有些惊讶,那副如临大敌的姿态还没收起来,她不确定地出声,“长媚姐姐?”
真是热闹。
伊郎中摸摸胡髭,“王爷也是佳人在怀,今日这东道主该是王爷才对。”
美妾在旁边娇娇地说了什么,又惹那姓伊的或其他什么人调笑。
长媚面色微沉,胸中升起一股被捉弄的恼怒。敢情邀她来助兴,却设了位豫王在这等着她,莫不是她被当作吸引豫王赴约的筹码?她长媚何时沦为去衬他人的玩物。她心中实在说不上痛快,但也不至于表露,她垂眼婉转一笑,“郎中取笑奴家。”
她走上前,豫王伸展的衣袖已然遮掩不住她身形。酒楼也有分寸地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