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皆是客,官爷不懂,还要媚娘来教。”她先看豫王一眼,豫王一脸无所谓,便开口教训这位堪称狂妄的郎中。
这位郎中倒是个能屈能伸的好汉,这会看懂了豫王半天不说话看戏的脸色,对长媚求起饶来。
“媚娘明理。哈哈哈,王爷果真手段高明。”
他身旁美妾急了,揪他一把,郎中作势低头偷香一口,那美妾羞起来,偏过头不理他。
豫王爷也打起哈哈,这才是他本色,伊郎中和稀泥的本领简直是班门弄斧。
众人看到豫王回应,却也是在不痛不痒地夸赞人美心善大方云云,也只心里评一句草包王爷,面上依旧殷勤,只不过心思溜到各处,酒楼又适时喧闹起来,像看完了重头戏。
那美妾得了空,忙去咬伊郎中耳朵,“我是说……你别去惹长媚呀,你句句不离王爷的,冷落了长媚,她是个不肯吃亏的。”
“她算什么东西。”伊郎中摆头,拉着美妾转身要走,没留意自己那句话令长媚和豫王二人神色一动。
“来者皆是客。媚娘明理。”豫王凑近,故意模仿伊郎中造作的语调,豫王琢磨透长媚还有层意思,只不过蠢笨如伊郎中并未听出来。这郎中钻营官场是有一通狗皮膏药粘腻马屁,但钻营女人却是一窍不通。他和长媚既是分开宴请的,哪有绑在一起的说法,长媚乃名妓,又喜好男子颜色,他将人宴请至此,却平白要她招待他人,玩笑,他又不是老鸨,又没给钱,一张拜帖,凭什么支使人?
来者皆是客。她意思够明白,她来这招揽生意的,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把我划分了去处?
可惜伊郎中依旧沉浸在与豫王的一奉一饮间,仍觉得长媚是豫王授意来婉拒他的阿谀逢迎,以为是豫王只想低调行事,要他去招待别人,别专逮豫王薅,他又没什么好处得。
长媚目光扫豫王面上一眼,若轻若重,勾得豫王意动。豫王手愈发放肆,握住她手腕,“我是说……你敢不敢这样看一眼伊郎中,你怕不怕他收了你,改日本王来贺生辰的便是贺你……那本王来,便趁他在一楼与旁人吃酒划拳,在二楼厢房里跟你私会,颠鸾倒凤。”
长媚心情好了些,她指头用力一点豫王的额头,却滑溜溜地不叫人抓住,“贱骨头……我是说他,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嫁了他我不知要受多少苦,王爷要救我于水火,恐时不时得来伊家后宅……”
招我。
后两个字说的极轻。几乎让豫王以为是幻听,再去看长媚脸色,却又一脸淡然矜持。他突然就恨起伊郎中,若非他来胡搅蛮缠,凭长媚今日装束,定让人以为是哪位大胆的闺阁大小姐,总归是良家子。他领着人上桌,桌上她淡雅如白兰,桌下却遭他大手亵玩不停,她强忍住呻吟,收了骚气地凝眸望自己一眼,又该是如何风情万种。
“伤风败俗!”伴随着酒杯坠地的碎裂声,一个粗哑哀恸的声音刺破酒楼。
长媚警觉地一望,才发觉豫王手都已经探进她裙下,她用力一踢,才见豫王歉意地收回手。“情难自禁。”
不过那道声音并非针对她和豫王,不远处另一对郎情妾意遭了殃。
长媚还想再观望观望到底是何方神圣骂得如此惊天动地,却被一把被豫王拉住就跑去看热闹。
事态已然失控,随着那句掷地有声的“伤风败俗”。一个年过五十,衣着简朴的老头在一群年轻人里尤为显眼,老头怒目圆睁,牙关紧闭,但又泄露出丝丝无力和羞愧。
伊郎中撤了一直挽着美妾的手,此话太过刺耳,明日他与这老头,也就是给事中卢新维,二人总有一个得被弹劾上奏本。
怎么了?有人赶过来凑热闹,低声问一直待在这的人。
卢大人来这待了一会儿就局促不安,估计是被来来往往的妓子吓破了胆,刚被旁人指桑卖槐地嘲弄了几句,老脸挂不住,指责起伊郎中来,旁人听着不乐意,都是来喝酒蹭喜气的,有点香艳都正常,凭什么让你讨了几壶酒喝还一副道貌岸然,也骂回去,卢大人大概昨日陛下面前念折子念得给他爽利到了,此时还以为在写折子,刚刚竟把骂风灿然那几句给骂出来了,你瞧,伊郎中一来,这老匹夫就指着人鼻子骂“伤风败俗”!
伊郎中冷笑一声,他才在豫王面前受了挫,你卢新维算什么东西,许久不在陛下面前讲话,要不是你劈头盖脸骂一顿风灿然,恐怕陛下和风大人都记不起你!
可心里这样想,伊郎中也不敢真的说出来,他收一收怒气,“卢大人言过。纳妾一事寻常,怎么能说伤风败俗?”
卢新维也知自己一句有些声势浩大,压人脊骨,也在找补,可心里又哀痛,原因无他,刚刚一群人嘲弄他罢了,还嘲弄了他那贤惠质朴的发妻,他气不过,也辩不过,怎么说都成了他自己上赶着讨人嫌,明明他觉得是这些人行为不端,公然宣扬狎妓嫖赌风气,还追捧妓子,实在不堪入目!
“色是刮骨刀,伊大人寒窗十年,从临泾一路上京赶考,并非就为了京城的温柔乡吧!”卢新维声情并茂,仿佛要做一副书生赶路样子,配上那佝偻身姿,看得众人犯恶心。
“咳。卢大人与卢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难道就不许下官稍享闺房乐趣吗,圣人难当,下官自认俗人,卢大人有兴致,卢大人去当吧!”伊郎中双手虚虚做揖。
伊郎中状似给了台阶下,可台下人却不依不饶。
“可说到底,卢大人到现在依旧没有一儿半女,可不就当了几十年圣人!”
“卢夫人怕不是在家抚榻叹气,自己如何嫁了此人?”
人群中有人尖声嘲弄。
卢新维心神一颤,他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折辱他至此,甚至牵连了自己夫人。他悲上心来,声音越发粗粝刺耳,明明该是一副子孙绕膝的长寿相,此时老脸赤红,面色凄苦,护着自己发妻的清誉。
“欺人太甚!家妻清苦一生,靡室劳矣,又怎可与终日献媚,不劳而获的妓子相比!自古夫妻佳话,哪个不是相辅相成同甘共苦?又何曾教人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恬不知羞!追捧那妓子……”
卢新维牙关打颤,他连提起这般上不得了台面的人物都不情愿。“追捧那妓子,负心薄幸、花言巧语,本性淫邪,无所不用其极的妓子,便是尔等志向!”
那位美妾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当即气出泪来,要去攀附伊郎中的手臂,却被挡住,她惊恐去看伊郎中神色,只见伊郎中也哑巴了不讲话。她气愤又无措,恍然间又记起这人群中还有一人,也是旧日朝夕相对的姐妹,若是在官场,还称得上一句同僚。
她破开人群,像一把刃。
长媚在人群里极为显眼,男人们都在拼命大声议论来掩盖什么,唯独她一语不发,沉静得像一尊古玉。
可是极为痛楚。她看到她向外伸展、四处流泻的愤怒,恍若山崩地裂之前的安宁。
她扑上去,“姐姐你素来聪明伶俐,可要救妹妹这一次!”
长媚安抚似的将她揽至身后,她声音一响起便极分明清楚,众人才恍觉卢新维对峙错了人,两个官老爷对话打官腔有什么意思,还得看长媚要如何牙尖嘴利咬他老迈清白的身子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