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目光落在扶薇隆起的小腹上,挑了挑眉。
“张家的少夫人?”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笑,却是女子的嗓音,“怎么,那老头舍得把儿媳妇送出来喂狗了?”
扶薇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伸出手,一把将她从车厢里拉了出来。
扶薇踉跄着站稳,这才看清四周的景象。
地上躺了两具尸体,一个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厮,人没了笑还在脸上;另一个是刀疤脸,喉咙插着羽箭,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而周围站着七八个骑马的汉子。
这些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缺了耳朵,嘴里叼着草茎,正拿眼睛往扶薇身上瞟。那目光像舔过来的舌头,黏腻腻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胆子大的,目光往扶薇身上瞟了几眼,盯着她的肚子,咧嘴笑:“二当家,这娘们儿肚子这么大了,弄回去也养不活吧?不如就地……嘿嘿。”
他话没说完,那年轻女子已经转过脸来。
桃花眼还是带笑,可那笑让那汉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刘老三,”她慢悠悠地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没说啥……”刘老三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心疼二当家,带个孕妇多麻烦……”
“我嫌麻烦?”她笑出声来,“我嫌麻烦的时候,你见过?”
周围几个人立刻低下头,不敢接话。刘老三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她不再理他,从腰间掏出几吊铜钱,手腕一抖,铜钱长了眼似的,精准地飞向那几个汉子,纷纷落入他们腰间。
“拿了酒钱,滚去喝酒。”她说,“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几个汉子接了钱,如蒙大赦,连声应着,一拍马臀跑了。刘老三跑得最快。
顷刻间,四周又只剩下了扶薇和这个古怪女子。
那人收起笑,转头看着扶薇。
扶薇抱着肚子,瑟瑟发抖。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咬出了血,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盯着她看了片刻。
像在看一件捡来的物件值不值钱。
扶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剖开了一遍。她想别过脸去,可脖子僵得动不了。
忽然她低笑了声,“行了,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就不会救你。”
扶薇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
“我叫柳如兰,紫云寨二当家。至于为什么救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扶薇脸上。
那张脸惨白,泪痕纵横,可眉眼间还透着几分没被磨掉的温柔天真。
像什么呢?
柳如兰思索着,像寨子后边山涧里的水,浅浅的,一眼能望到底。
也像某个笨死了的蠢女人。
柳如兰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对扶薇冷道:“跟我走。”
扶薇被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我要回家……”
“回家?”柳如兰勾起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讽,“还回得去吗?张怀集亲手送你上路,老头找人杀你,你回去做什么?找死?”
扶薇的脸更白了。
柳如兰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劲大得惊人,扶薇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
“别废话了,跟我走。”柳如兰把她往自己的马边拖,“被我救了,就该是我的。”
将人拎小鸡一样拎上了马背。
而后翻身上马,坐在扶薇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扯过缰绳。扶薇浑身僵硬,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往后靠。
“抱着肚子。”柳如兰在她耳边说,“摔了可不关我的事。”
马蹄扬起,向着深山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扶薇的头发。她抱着肚子,拼命回头望——可来路已经被山峦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不见张府,看不见城郭,看不见那株开满桃花的树。
风呼呼地吹,扶薇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隆起的肚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扶薇捂住肚子,小声安抚:“娘在,娘在。”,话音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