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香莲此行拦不住,而她也不打算被拦。
临行前她先向我交了底,邪祟的形貌特征、擅用的手段、需着意防范的关窍,一桩一件,说得条理分明。末了叮嘱我,莫重蹈她叔叔的覆辙,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我想起铁寒衣说起这个侄女时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如今看来确有实感,而非夸口。
但铁香莲转回身继续引路时,我注意到她虎口上的粗茧。寻常练刀的人,茧子生在中指第一关节与虎口外侧,是握刀时与刀柄反复摩擦所致。可她的茧偏在虎口内侧,更厚,更窄,形状不像握刀,倒像是常年握过某种更沉、更长的东西。枪杆,或者戟杆。
六扇门的人用这类长兵做什么。
她从前面回过头来,“道长?”
“来了。”我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心里却压不下那一丝疑虑。铁寒衣久经风霜,被这案子拖到卧病在床也就罢了。她一个京官,放着安稳差事不办,偏要快马加鞭赶到杭州来,揽一桩连她叔叔都折在里头的烂摊子。这件事怎么想都有些古怪。
自上回大火之后,张府便彻底荒废。院墙塌了一角,碎砖散在草丛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残存的梁柱上烟熏火燎的焦痕犹在,像一道道扭曲的疤。前院尚能看出几分旧日模样,通往后宅的回廊却大半倾圮,瓦砾堵塞路径,只余侧边一条窄道供人侧身而过。
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味,混着雨水沤烂稻草的气息。但我从正堂残墙下穿过时,闻到了第三样东西,极淡的土腥气,从地底泛上来,混在焦糊味里,若有若无。这不是火烧能留下的味道。地底若有封存之物,封印松动后气息便从土壤孔隙中上浮。此刻已是午后,地气仍外泄不断,这处封存之物要么已近崩坏,要么就是自行撑破了笼子。
我在正堂门槛外停步,将整座宅院的方位重新过了一遍。正堂坐北朝南,东厢在东,枯井所在的偏院更在东厢之后,偏东北角。这是堪舆家所谓的“鬼艮位”,八卦中艮为山,属阳土,主稳固阻隔,但其方位落在后天八卦的东北隅,正是寅丑交界、阴阳交替的门槛。于此处置井,可以阳土之力镇压阴煞,借艮止之性阻邪气外泄。张家将石像供在这里,以土掩之,以水覆之,确是镇压之术。
可“鬼艮”之名为“鬼”,是因这类手法有个致命的缺陷。井是水道,属坎,坎为险陷;艮为山,为止阻。山压水上,六十四卦中便是“蹇”卦之形。蹇者,跋前踬后,进退两难。被镇之物在井底日夜受艮土克制,怨气不得消散,反被逼得向内收缩凝实,看似镇压,实则是替它把散乱的气息压成了一块铁。
若以张家祖训推算,每二十年一条人命,从头到尾少说也有百年。百年的恐惧与血气一口一口喂下去,这石像早已不只是被割下的一缕杂念。镇压也是供奉,恐惧也是香火。这两股力量纠缠了百年,谁也离不开谁,张家离不开它给的富贵,它也离不开张家给的命。
如今它困在张其远的躯壳里,妖胎已成,可为什么不离开张府。
我在正堂残墙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这一掌按下去,感受到的既不是寒也不是湿,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地底反渗上来的阴凉。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常年吞吐,把方圆数尺的土气一并吸尽了。三息之后抬起手,掌心一片潮腻。我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掌纹之间隐隐泛青。从腰间摸出一小节艾条,掐了一截点燃,放在掌心。艾绒烧出的青烟起初直直上冲,到三尺高处忽然散开,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烟气在空中打了个旋,分成数缕细流,各自朝不同方向飘散,唯独东北方向,一缕烟也没有过去。艾草为纯阳之草,烟气遇阴寒则避,遇邪祟则散。烟不过艮位,那个方向的东西已经不是地底寒气那么简单。
“道长这手法倒新鲜。”铁香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我掌心那截还在燃烧的艾绒,“六扇门勘验凶宅用的是引魂香,烧出来的是一个色。您这看着像艾条。”
“就是艾条。引魂香测的是阴魂怨气,艾条测的是地势阴阳。”我将艾绒掐灭,站起身,“西北、正西、西南都有烟过去,唯独东北一丝也没有。烟不是被风吹开的,风从东南来,烟气散开的形状不对。东北角有东西在吃阳气。”
铁香莲的目光从我掌心移向东北方向。那条通往偏院的路被塌了半边的廊顶遮着,光线昏暗,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这般风水布置,是有高人指点张家?”
她问的是张家,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案子闹到现在,张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张家父子的下场摆在明面上,鬼妻买饼的流言早已传遍了杭州街巷,动静不可谓不大。收服妖胎是明摆着的功德,即便凶险,若有道门子弟压阵、佛门僧人诵法,总能压制一二。可这些日子,除了我,竟无一个修行之人登门。茶楼酒肆里流言不断,寻常道观庙宇却对此事绝口不提,仿佛有人在很早之前就划下了一条线,告诉他们不要碰。
铁寒衣请过道士,也请过高僧。那些人要么推脱不来,要么来了之后看过一眼便走,连一句准话都不肯留。张家有的是银子,能给的酬金比我那十两不知多了多少倍。他们不接,不是给不起价,是不敢。
哪吒跟我说过石像的来历,神仙割欲的旧事在天庭不算秘密。可他身为神祇,知晓天庭秘闻是情理之中。那些修行之人难道也有本事探听到这一层。若不能,他们从何处判断、如何做出避而远之的抉择。若是能,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我收回思绪,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真正的镇压之法不会单用艮坎相压。蹇卦凶险,应配离火化煞、震雷疏通,四象齐备才算稳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干井加一块青石板。手法粗糙,不像是修行之人的手笔,倒像是某个略懂门道却不知利害的人,情急之下胡乱钉下的一根钉子。
我从袖中取出铁寒衣交予的舆图,在膝上摊开。手指沿正堂向东北角滑动,在东厢与后宅之间停住,这里有一条窄巷,连接东厢库房与偏院。
“张府的丫鬟说,张老太爷每月朔望都独自去东厢库房,不让下人跟着。有人看见他从库房后面一扇小门出来,反手锁门。那扇门后头有陈年腐木的气味,混着更沉的潮气。”我将手指移到更靠北的位置,“门在这里,过了门就是通往枯井的窄径。”
铁香莲低头看了一眼舆图,又抬头看前方的回廊。回廊尽头堆着碎瓦烂木,几乎将去路堵死。她的目光在那些瓦砾上停了一瞬,随即侧身踏上另一条窄径,从东厢侧面绕过去的路线。身形在坍塌过半的廊柱间灵活穿过,脚下没有半点迟疑。
我收起舆图,跟上去。
“方才说张家不懂风水,”铁香莲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那这府里还有别的布置么。”
我侧身避过一根倒下来的椽子,肩膀蹭过烧焦的木茬,带落一撮黑灰。“前院正堂,看出什么不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