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八成在人家肚子里。”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头顶那些东西。黑乎乎的,绞在一起,慢慢慢慢地扭。蜡烛早就熄了,我这双眼睛倒还顶用,暗里头也能瞧出个大概轮廓。
铁香莲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刚闹完那一出真假不分,两个人都有些脱力。她靠得有些近,肩膀几乎抵着我肩膀,喘气是热的,鼻息拂过我耳侧,和方才那个无温的假货截然不同。但我还是膈应。胳膊肘一抬,把她往旁边杵了两寸。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坐远点,不习惯和人挨着。”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温度从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传过来,热的,脉搏在跳。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人,此刻眼里竟带了些笑意,不松手。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有些烦躁。
“谁知道一不留神你又变成个什么东西。这回先说好,再有不对劲,你早出声,别等着被什么东西分开,回头来找。刀剑不长眼,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把你捅几个窟窿,不关我的事。”
铁香莲提了提嘴角,把手松开了,“那可不一定,许是我把道长捅几个窟窿呢。香莲的刀法也不是白练的。”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笑里头带着点傲气,不过她没让那笑在脸上多待,摆了两下手,收了。
“好啦,玩笑话。在底下打起来,是准备给这里头的东西送一顿大餐吗?道长,方才的事,你怎么看。”
“没什么看法,找到东西,早点出去。”
“你认真的?这里头有东西,不想让我们往下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撇了下嘴,视线漫在石壁上,不想多说什么,岂止是井古怪,人也古怪,我有权保持沉默。
铁香莲却没完了,她批评道:“太被动了,该主动出击,这妖怪不处理,放着也是害人。”
井底本该是凉的,越往里走,温度反倒越往上爬。掌心底下,石壁不冰了,摸上去微微发温,像把手按在一头刚睡醒的牲口身上。
我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让掌心贴得更紧,掌下有东西在跳,很轻,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上来,一下,一下,张弛有度。
虽然之前已经不止一次想到这事了,这个念头就在脑子里反复冒头。现在它不再是个念头。
“井是活的。”我收回手,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铁香莲看着我,等着下言。
又是一阵沉默。
她等了个没趣,便开始没话找话。
“那它什么时候把我们从谷道里排出去?”
“这底下哪来的古道,铁寒衣给的舆图上没标。”我疑惑道。
铁香莲咳了一声,神色微妙:“自然不是那个古道,咳,在下是个粗人,说出来也没什么。我是说——”
“说什么。”
“拉出去。”
我翻了个白眼,“等排出去,你我已是腌臜之物了,铁大人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石像又会在哪里,总不能石像也被它消化了。”铁香莲皱了皱浓眉,语气恢复了正经,“从前那些张家人是怎么祭拜的,也是通到这井里来?”
我回想卷宗上的字句,一边往回倒,一边说:“张怀集在狱中交代了,张家每年都要从井里取出新的来,至于怎么取,他也不知道,他爹死早了,没跟他交代明白。”
铁香莲的目光微动:“也就是说,那些怪玩意的老巢确实在这底下,这口井,还有刚才那些东西,是发现我们下来了在阻拦。”
“差不多。”
我理了一下思绪:“把整个井底当成活物的肚子,刚才那东西引我走的方向就该是胃。东边有软物,铜钱飞过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那个方向,走过去只怕骨头都不剩。”
“但也拿它不全无办法,找到石像之前,盯紧周围东西的走向,找它的要害,咽喉和心脏。”
铁香莲听完没有立刻出声,过了片刻,她摇了摇头:“道长想得太理想了,这怪物不是人,刺心脏管不管用还不一定。万一它有十个心八个头,一个一个去砍?”
“铁大人有何高见?”
她看我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忽而微微一笑,把手伸到身后,从容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当油纸一层一层拆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直冲天灵。
顿时我脑子里那些炼丹房里惊天动地的动静全翻上来了。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子六扇门的干练劲儿还在,但手里那几包黑乎乎的粉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江湖路数。
“你带了火药。”我愕然。
“是,道长你有所不知。”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手法利落,语气理直气壮,“只要不炸塌了这地方,有两三包,办事利索得多,实在开不了地方,炸开就是,这里头除了咱俩,根本没有活人。”
“其他东西死活不重要。我领了差来,把事查明,禀了皇上,留些证物就够。其余妖魔鬼怪,务须除恶务尽。”
我看着那几包黑乎乎的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在这边讲风水阴阳五行八卦,她在那边直接掏火药。
真是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