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铁香莲的印象,已经随着她这一路上的言行举止,一点一点地翻了个面。
哪里靠谱了又哪里正气了。
分明是个心思活络、面目多样的狗官,虽说有妖怪变作她的样子在前,可到了要把后背交出去的时候,她还藏着私。
能在皇帝眼皮底下混到官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这人身上谜团太多,跟她说话得藏了又藏,我不知道她的底,她反倒想摸清我的底,一来一回,不是交锋胜似交锋。
等歇够了,我们起身继续走,甬道很长,脚下的岩石地面不再平整,开始出现起伏的斜坡。越走空气越黏稠,闷在鼻腔里像裹了一层湿布,石壁上开始渗水珠,起先只是零星几点,后来整面墙都是湿的,手掌按上去能沾一手水。
温度比刚才更高了,后背的道袍被汗黏在皮肤上,领口那一圈布磨得脖子发痒,不知是地底缺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太阳穴隐隐发紧,胸口也闷闷的,不太舒服。
我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底下待久了。
把蜡烛掐了,暗里头我这双眼睛反倒好用,能勉强分辨物体的轮廓,比点着烛火被那一小圈光晃着眼要强。
我顺着墙摸过去,指尖刮到一层湿黏的东西,搓了搓,指腹上沾了些碎屑和颜料粉末,朱红,褐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矿石粉的涩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松脂混着陈年灯油熬干了之后的味道,我偏头去看。
壁上有画。
极高,极长,从我手边一直往黑暗深处铺过去,尽头在视线之外,看不见收尾。我顺着墙根往前走,手指一路划过去,能摸到画面之间凿出的分隔线,一道一道,像竹简上编绳的纹路。一共四格。画的是什么,我辨认了半天没收效,于是一胳膊肘又杵向旁边。
“这画的什么,井底下怎么会有壁画。”
铁香莲手不离刀,顺着我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没声响。我以为她也不认识,结果她戳了戳我,压着声说:“道长,太暗了,我看不见。”
我一把将火折子丢进她怀里,“那就打开看,守好后背。前面要有东西过来,我替你拦。”
“也就一会儿,估计不碍事。”
她接过火折,拧开盖子,凑到那团易燃物前一吹,刺的一声,三寸来高的火苗从管内窜起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黄,她举高火折往壁上凑,火光沿着画幅一格一格地舔过去。
第一格。火苗在她手里一动不动,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了距离,可她的另一只手,那只始终扣在刀柄上的右手指尖往里收了一扣,刀柄上的缠绳被压下去一道印子,连她自己未必有察觉。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之后,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作出来的反应。
“看见什么了?”我一边问,一边暗戳戳打量着她的微动作。
她没有答,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出壁画上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的轮廓。
线条粗,用色重,朱砂红,赭石褐,画得不精细,但动作很明白,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剑,正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胸口剜出来,剜出来的那团东西悬在半空,画师用了一圈一圈的青灰色线条去描它,像一团拧紧的烟雾。烟雾往下坠,坠到第二格,散成一地细碎的黑点,每一个黑点都长出了手脚。
铁香莲举着火折继续往右照,第三格,那些黑点聚在一处,围着一口井。井里伸出一只手,五指朝天,像在接什么,又像在要什么。
火苗跳了一下,给了明暗变化。
画面还没完,延伸到更远处,到第四格正中,有一颗巨大的、犹如太阳一般的火球正朝井的方向熊熊坠落,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来,一层叠一层,去触那轮坠落的太阳,大多数手在触及火球的瞬间便被烧得枯萎、蜷曲、化为焦黑的残桩。只有井里伸出的那一只,臂膀万丈,穿过层层焰浪,牢牢攥住了一小团火种,紧紧握在掌心。
那惨白的五指刺入火球的画面在跳动的焰影中明灭,朱砂绘成的火焰交相辉映着,张牙舞爪。
被那只手攥住的可怜火种,像一枚被生生掐灭的哀恸眼珠。
看道此处,我顿时胸口一阵闷痛,比刚才走路时那种隐隐的不适要重得多,有什么东西从腔子里往上,一股股愤怒跟着涌上来。
是种没来由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
脑子里有瓷瓶炸开,哗啦啦炸过去,头脑生痛,全是棱角,我刚要伸手去捞些,那些记忆碎片又滑走了,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铁香莲还是没有回头,她的火折还举在第四格壁画前面,火光在她肩头一动不动。从我的角度看她几乎靠在了壁画上。
“铁大人。”我叫她。
她没应,我又叫她。
“铁、香、莲。”
她这才动了一下,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但她没有转头,只是把火折从壁画前面移开了。
“这上头画的,”她开口,声音比她平时要低沉许多,“是张家第一代人。”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这推论从何而来,可她还是没有回头。
铁香莲肩膀绷着,右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忘了那把刀的存在。
我把视线重新移回壁画上,胸口那股闷痛还没散,脑子里嗡嗡的。
头一幕按哪吒的说法,该是神仙割欲,欲落化妖,那后面这坠落的太阳、无数只手、井中攥住火种的那只臂膀—又是谁加上去的?
“铁大人怎么知道是张家第一代人。”我问。
她转过身来,火折的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把五官衬得比平时更暗,她看了我一眼,缓缓微笑:“自然是猜的。”
随即越过我往前走。
“走吧道长,画不会跑,石像还等着。”
等她走出几步,我就已经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混乱的心神让我停住了步伐,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刚刚被她观摩过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