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有意放任。”
“对,是我有意放任。”
祂坦然地与我对视。那双与我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愧疚的阴影。祂的坦然里有一种彻底的洁净。
“我觉得很奇怪,质问我这些做什么呢?人是女娲造的。人类生存与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祂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像在品鉴一件出现了瑕疵的器物。目光从我的脸缓缓移到我心口的位置。那里正隐隐透出红莲的微光,透过衣料,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我身上的杂质是对人类的关怀。”
哐当一声,斩妖剑被打飞出去,剑身砸在骨板上,声音空洞而悠长,在大殿中一层一层地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薄,直到被那些巨柱完全吞没。升腾出的红莲被压缩进极小的空间中,花瓣蜷缩着,一层一层向内收紧,火焰越来越微弱,只剩下一豆暗红,在无形的压力下明灭不定。那一豆红光映在骨板上,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在漫长的时光中是磨损了吧,身体中才产生了这样的杂质,只能等到诞生后再处理这些小问题了。”
祂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晚些再洗一件沾了灰的衣裳。
“好了,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了。”
掉落在地的剑坚持不懈地发出震颤的嗡鸣。像一根细线牵扯着我的心。嗡鸣持续着,越来越尖锐,一只被埋在深处的小虫在拼命振动翅膀。刺目的红光一闪,唤起一瞬记忆。
“哪吒说的捉妖镇压一事,也为真吗?”我挣扎着说话,用尽一切力气保留自己。
“哦,这是真的。”
祂对这个问题感到无聊,但还是回答了,虽然不情愿,倒也无妨回答一句。
“他们丢掉的欲念大多都被这根柱子吸收。建宫庙捉妖镇压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完全是杯水车薪呢。我虽然保有小部分神志,但也在逐渐被消化。只要再拖得久一点,也会变成这里的铜像。等我们一起诞生的时候,搞不好那些神仙丢的垃圾,估计也会一下子漫天了呢。”
祂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弧度,像在想象那漫天洒落的景象。
“还有……一个,杨戬哪里去了。”
“哇,搞不好这次你真的能成功耶。”祂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乐趣,那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在众多的我里面,算坚持得久的了,还能再问一个。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毕竟你坚持得越久,就融合得就越多嘛!”
“所以杨戬——”
这次祂没有说,而是将画面直接递了过来。
通过脑内的联通,画面在我脑海里展开,安静而清晰:落入此地后,身形变化,身量拔高,骨骼舒展,修长的四肢从一件衣服中脱出,像蝴蝶挣出蛹壳。那脱衣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从容。当这个陌生的神祇从衣服中完全脱出后,原地留下的那件空壳,便成了我在壁画上看到的东西,然后他化成一颗流星向视野中妖气冲天的地方疾驰而去。
“好心机一男的,还是那么喜欢穿女装。”祂看完画面啧啧连声,摇了摇头,“万一我们成功了,日后也别和他玩,这小子身上带点背运,可别把我们给连累了。”
我的半张脸已经彻底融进柱子里。
色彩的乱流疾驰过脑海,实实在在的洪流。赤红、靛青、明黄、深紫,所有颜色搅在一起,猛烈冲刷着我的意识,干涸了一万年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洪水,每一个裂隙都被灌满,每一个空洞都在充盈。无法描述的景象在脑中穿行:不周山的样子被铭刻进脑海,山体崩裂的瞬间被冻结成永恒,碎石悬浮在虚空之中,每一块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飞散,壁下挣扎的欲望要破壁而出,生命在壁下涌动,像被埋在岩层深处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着顶破一切的力量。
“之后我们会怎样?”声音从半个喉咙里挤出来,另一半喉咙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的声音和祂的是同一个声音。
我们异口同声。
“讨伐。”
声音平静而笃定,宣读着一个早已写下的判词,沉甸甸的落在我融化的意识里,激起缓慢扩散的余波。
“讨伐他们,审判他们。”
我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
但嘴唇已经融化了。
我的半张脸是祂的脸,而在那半张脸上,有一滴湿润的东西正在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