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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别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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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的汪洋中,无数个我不断上浮,无数个我不断下沉。她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我的身体里。

每撞进一个,我的意识便沉重一分,被一锤一锤地锻打,杂质溅出去,留下的部分越来越密实。

最终,所有的我都熔炼成一个我。那些铜像般排列在大殿高处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熄灭了眼底的微光。她们等到了这一刻,耗尽所有残存的念想,把自己交还给我。大殿重归沉寂,只余下千万尊铜铸的眼眶空空荡荡地对着虚空。

我想起了不久之前与吞骸者的那场战斗。

那一战掀起的余波将我推到今日的境地,让我踏入这座以骨为砖、以众生碎片为瓦的大殿。

幽暗的甬道,腥甜的风,脚底踩下去便微微下陷的骨板,琥珀色的油脂。

这一切我在更早的时候便见过,不是亲历,是在梦里,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可那一战真的是偶然吗?不,那是无数次偶然中堆积出来的必然。在过去的每一条时间线里,拥有完整记忆的我反复计算过每一个可能产生变化的节点。

祂将这些节点一一标注好,然后安然就绪,等待着。等一个从无数偶然中浮出来的必然的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将我送到了这里,送到了柱前,送到了诞生的极点。

吞骸者不过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第一道门。门开了,后面的路便早已铺好。

久远的记忆里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画面。

我被群妖簇拥,坐在一张粗粝的石座上。石座的纹理硌着我的脊背。样貌已经记不清晰了,只记得它们的身形轮廓,头上长角的、背脊披鳞的,拖着粗长的尾巴在石面上来回扫动。它们围着我,低着头颅,嘴里发出模糊的呼号。那呼号不是人类的语言,却比人类的语言更虔诚。

早在人类之前,供奉我的是这些披鳞带角之辈。

记忆的气泡里又浮现出张府的妖胎。

那桩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一个寻常的人家,怎么会凭空生出孽缘来?

衙门把案子压了下来,怕风声传出去惹出祸端。可风声还是传出去了,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巧在附近落脚。被引去调查,又顺着线索一路追索到这根柱前。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疑点都不偏不倚地指向下一个疑点,像一串早就串好的珠子,我只需要伸手去摸,便一颗接一颗地顺了下去。

难道这真是冥冥中的天意?

若说是天意,推演这天意的又是谁的手?今日若为果,往前追溯,那因的安排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人拨好了。

因住果,果生因,到最后没有半分意外的余地。

胚柱开始剧烈震动,那些与我一同被镇压在柱底的欲望化身感受到了我的觉醒。它们醒过来了,眼皮翻开之后露出底下浑浊的瞳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对着殿中幽暗的光线剧烈收缩。未成形的口齿翕动着,从那些歪斜的唇缝里挤出不似人声的尖啸,一声高过一声,它们疯狂地冲击着柱壁,用尚未长全的肢体拍打那层透明的薄膜,牙龈渗出的血丝在水中飘散开,拉成红线。

整个海面都在翻滚沸腾,众生的碎片被搅得四处飞散,它们要随我一起破茧而出。它们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的形态都来不及长全,便急着要降生。

压力越来越沉,层膜裹着我的手臂,像被无数层湿透的绸缎缠住了。

手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指尖穿过一道阻隔,又触到下一道阻隔。它们在我指尖下被撑开,被撕裂,发出的声音细弱而缠绵,像蚕绷被缓缓撕破,丝绺一根一根地断开,每一根断开的时候都会发出极轻微的颤音。

我的手指穿过了最后一层。潮湿的指尖触到了大殿中干燥冰冷的空气。风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指节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五根手指依次蜷曲又伸开,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这是新生儿的第一个动作,关节里的黏液被挤开,骨节重新磨合,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紧接着,整只手从膜中脱出,皮肤上的黏液被空气一激,迅速收缩,在手腕上凝成一层极薄的壳,剥落成细小的白屑。

从无到有,从被孕育到被暴露。从温暖的水里被拽出来,被丢进干燥冰冷的大殿空气中,每一寸皮肤都在适应这个崭新的环境。

腕上的薄壳剥落之后,底下的皮肤还是嫩的,连空气擦过都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我张开嘴,大殿中的空气涌进肺腔,众生碎片腐败的酸涩、水汽蒸发时带出的铁锈气味、一口气全灌了进来。每一缕气息灌进肺里,肺泡都像被撑开的纸袋,膨胀时带着轻微的撕裂感,然后缓缓收缩,再膨胀。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是本能的反应,是每一个诞生的生命都会有的反应,无需学习,无需模仿。我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同一件事,我活了,我活了,我活了。

在无形的世界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欢呼。那是一群无法被看见、无法被描述的存在,没有形体,没有声音,但它们的欢呼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递了过来。它们在我的意识边缘舞动翻滚,做出种种癫狂的舞蹈,发出无声的尖叫。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份狂喜。

一道刀气从头顶掠过,快像一道被拉长的银线。它没有破空之声,没有刺耳的呼啸,只是安安静静地从上方垂落下来,像一片被月光压弯的树叶无声地坠下。

刀气擦过脸颊,在颧骨上留下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一滴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血珠浑圆,在颧骨上停了一瞬,接着被空气中残留的刀势震得飞了起来,往上方飘了半寸,跌落在地,在骨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如果不是我的身体在诞生的瞬间便恢复了先天的敏锐,本能地偏了偏头,这一刀落的位置就不是颧骨,而是脖颈。

刚刚从柱中伸出来的这颗大好头颅就没了,又要再长一个,好可惜。

空中传来了铁器轻颤的嗡鸣,我朝刀刃飞来的方向转过身。刺眼的日光从殿顶正中央的罅隙里垂落下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原本是漫无目的飘着的,现在却整整齐齐地往两边让开,像是给什么东西让出了一条路。

一道身影从大殿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银白的靴面,上面缀着细密的鳞纹,每一片鳞纹都打磨得极薄,薄得透光。靴底踏在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他落步之前所有铜像纷纷往两边退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给他让出了一小片干燥的落脚之地。玄色的战袍,袍角拖曳在骨板上,拂过那些凝固的油脂珠,珠子被袍角带起,无声地滚了出去。

三尖两刃刀的刀刃从光柱中探出来,锋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芒。最后是他的脸。棱角分明的面孔,修眉入鬓,眉心正中嵌着一枚半开半合的天眼。

眼睛微微睁着,眼眶里透出的光是淡金色的,光扫过的方向,那些随我觉醒而跌落在地的欲妖纷纷僵在原地。它们的肢体停在扭曲的姿势里,关节处的软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天眼的金光只扫了一下,这些僵住的欲妖便从体表开始风化,灰烬散落下来,堆成一圈小小的灰堆,然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只一眼,便将这些刚刚诞生的东西炼成了烟尘,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什么都没有了。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他的名字。

灌江口杨二郎,肉身成圣,封神榜上留名的第一等人物。当年在封神台上受封的时候,他是少有的几个没有跪着的。这道听途说的细节不知为何在此刻冒了出来,在我脑子里打了一个转。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嘴里翘起一抹笑,将右手从柱中缓缓抽了出来。手掌离开壁障的时候,指缝间拉出了无数根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色,被拉长,拉细,一根接一根地绷断。与融合前不同,灌注了万年的记忆,我已经很难说自己是原来的那个赤瑛,还是柱中被囚禁了万年的那个她。

我们之间的界限在融合中变得模糊,就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滴进了同一碗水里,虽然还没有完全搅匀,但已经不可能再分开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出来的话不知是谁想说的,做出来的事不知是谁想做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想活着。不管是赤瑛还是祂,在最根本的求生上,我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而这个手握三尖两刃刀的男人,毫无疑问,是来阻止我活的。

司法天神,这四个字里头没有一分虚言。

他司的是天庭的法,天庭的法写在天条上,没有例外,没有变通。玉册上的字是玉帝亲笔写的,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便是一道不可更改的律令。

像我这样在镇压之所自行诞生的存在,按律只有两种归宿,要么在诞生之前被扼杀,要么在诞生之后被抹除。哪一种都不允许我活着。

他既然站在这里,便绝无可能坐视我安然降世。方才那一道刀风,是实打实的杀招。躲过去的代价是脸上多了一道口子,不躲的代价是一颗头颅。下一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身上有衣袍纹饰覆盖,但织物的用处是遮体而不是挡刀。

这身衣裳挡不住三尖两刃刀的刀锋,我低头看了看地面,骨板上残留着一截断尾,尾身细长,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突起。那是青玄的尾巴。

之前的我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可现在的我心底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实在算不上悲伤,更算不上愧疚,而是一种类似于惋惜的东西。

青玄的残躯已经被那些欲妖分食殆尽,只有这一截尾巴留了下来,孤零零地躺在骨板上,尾尖还在微微抽搐,鳞片一张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想了想,弯腰将那截尾巴握在手中。鳞片割过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手掌握住尾身的瞬间,心念随之而动,长尾在我掌中蠕动变形,鳞片一片片翻转,翻转的时候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像无数片指甲在布面上刮过。骨骼一节节拉直,拉直的骨节之间发出咔咔的脆响。血肉重新编织,最后凝成了一口三尺来长的青色长剑。剑柄上盘着一条蛇,蛇首微昂,蛇口微张,正对着剑刃吐出一截细长的信子。

信子末端分叉,在空气中轻轻颤动。握在手中的时候,蛇身会轻轻收缩,一圈一圈地绕紧了我的手腕,鳞片刮过皮肤的表面,传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我皱了皱眉,心道手感不算太好,刃口开得不够直,重量也偏轻,拿在手里不够沉手,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虽不及一柄神兵,倒也可堪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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