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赤手空拳去接三尖两刃刀强一些。
我把剑握紧,左手在剑刃上轻轻抹了一下。刃口上沾着的黏液被抹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剑锋。剑锋很薄,薄得透光,和长兵对碰,撑不过三合便会从中折断。
我估摸了一下剑身中段的受力点,在远距离下占不到任何便宜。他的刀比我长了一倍有余,我还没近他的身,他的刀锋便已经能够着我的咽喉了。
真动起手来,必须贴身近战才有机会,贴到他的护心镜前面,让长兵施展不开。可在我的记忆里,这位二郎神从来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他□□玄功在身,肉身成圣,近身搏斗同样不落下风。当年在灌江口降蛟的时候,那蛟现了原形,头大如斗,血盆大口张开能吞进一头牛,他便是徒手按住蛟头,一拳一拳砸在蛟的眉心,砸到最后蛟骨都碎了。
贸然欺近,受制的反而可能是我。可若不欺近,便只有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刀锋一寸一寸地削过来。两难的选择,不过如此。
我立在柱前半步,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这个姿势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可以在对方出招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杨戬站在十步之外。他方才看着我拾起青玄的尾巴,看着我把它变成了剑,这整个过程里,他一动未动。就连衣袍被风吹起的幅度都分毫不变。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戏,知道哪里该起锣,哪里该收鼓。
“即便诞生会危害世间,你也依旧会选择出世。”
他沉沉开口了,话里话外似乎有些指责。
奇也怪哉。
我在现实中根本没有见过他,他这么说话倒像是我辜负了谁。他的语气里头有一种熟稔的埋怨,像明知道对方不会听劝,还是忍不住要说上一句。
我听见他的话,歪了歪头颅,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把剑尖往上抬了几分,剑刃在月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冷光。剑尖对准的方向是他喉结的下方,那里没有护甲。
“旁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指望我为了天下苍生,放弃自己诞生的机会?”我顿了顿,剑尖又往上挑了一分。“不好意思,这不可能。”
杨戬扬了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手腕往上翻了两寸,刀身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刀刃上流转的淡金色纹路随之一亮。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从他的虎口往上蔓延,一直爬到刀尖,亮了一瞬便暗下去了,但那一瞬的光足够刺眼。
他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也是,为了诞生你连自己都能蒙骗。”
我的视线越过剑锋,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修眉底下两湾深潭般的眼睛,鼻梁挺直,唇线紧抿,像一尊还没完工的玉雕。
“没有完整的记忆,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全都算不得数。倒是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骗一个傻子,还觉得有趣了。”
杨戬没有接这句话,他的天眼忽然完全睁开了。眼眶里那一点金色的光芒骤然放大,像一颗金珠在眼眶里转动了一圈,转动的轨迹拖出一道极细的光尾。然后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凝成极细的一线,像用一根金针刺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你当真以为,诞生是唯一的路!柱中之物,若不得诞生,此地仍作为囚牢,仍可运转万载,那些被镇压的欲念便仍是可处理的范畴,不会在世间造成多大的损害。可你若诞生了,被封存的欲念会在同一时刻涌入人间。”
“届时非止一妖一魔之祸,祸乃天倾。”
这段话传进我脑海里的时候,我已经动了,冷笑阵阵:“非我之祸!”
说完刀刃疾射而出,十步的距离压缩成三步,三步压缩成一步,最后一步踏出的时候,脚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整块骨板往下沉了沉,青色剑锋由下往上,斜挑杨戬的咽喉。
三尖两刃刀的刀身一竖,刀刃朝外,正对着我的剑锋迎了上来,剑尖撞上刀身,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不像是金属相击,倒像是两块玉石互相敲了一下,余韵悠长,颤音在大殿中一层一层地荡开。虎口被震得发麻,从虎口沿着手腕往小臂蔓延,整条手臂都麻了片刻。
剑柄上的蛇身绞紧了一圈才把震动卸掉,蛇口里吐出的信子贴在我的腕上,冰凉的一点。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近到我可以看见他天眼里那个金色的瞳仁,瞳仁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日冕,可以听见他玄袍底下护心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时发出的细小声响,镜面与内衬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我若现在杀你,柱中镇压的欲念便会失控。所以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刀身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便将你收押天庭,镇压在泰山底下。”
这句话说完,刀身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道从刀刃上传过来,像是整座大殿的重量都往我的剑身上压了过来。
剑身扛不住这股力道,从中间弯折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剑背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细密的口子像蜘蛛网一样往四面扩散。
我不能硬接,借着这一震的弹力往后翻了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过一圈,青色长剑往地上一拖,剑尖在骨板上犁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划痕边缘翻起细密的骨屑。拖了足足一丈,剑尖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的时候,我的膝盖微微一曲,卸掉剩余的冲击力,裂纹从我的脚下往四周延伸了三四寸便停住了。
我脚步一变,再次旋身欺近杨戬左侧。这一回走的是偏门,绕到他左手外侧,从他的护心镜侧面往里插。
杨戬左手不持刀,防御最薄,剑走偏锋,我一剑从肋下的空当刺了进去。剑尖刺入的速度不快,力道却集中,整口剑的重量都压在剑尖那一点上,刺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撕裂声。他杨戬横刀格挡,刀柄与剑身碰在一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袍袖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裂口从上臂的位置斜斜划下来,裂口边缘整齐,金线断裂处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烟里带着焦糊的气味。
刀柄砸向我的剑身中段,那是整口剑最脆弱的位置,上一回他便砸在了那里,砸出一道浅浅的裂纹。这一砸如果砸实了,旧伤加新伤,剑身便会齐中折断。但就在刀柄即将砸中的时候,有个东西绊住了他的虎口,顿的这半拍让刀柄的角度偏了半分,最后砸在剑身上,只砸出了一道更深的细纹,裂纹又往两侧扩散了半寸,剑没有断。
我从他的左侧滑步退开,鞋底在骨板上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剑尖重新指地,丹田里翻涌的气血慢慢压下去,胸膛却还在微微起伏,头上的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进嘴角。
“三眼怪,你就这点本事,天庭是没人了吧!”
我把剑尖往上抬了抬,对着他被划破的那只袖口往下比了一比,言语挑衅。
“方才交手时兵器没拿稳,给你在袖上留了一道,下一次必砍你脖子。”
他没有理会我的骂阵,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袖口,眉间天眼里金光一闪,喝道:“再来!”
我等的就是这一声再来,见他摆出架势,便立刻拉开距离,光速后撤。
来是来,怎么来却由我。
一边溜他,一边把手伸进怀中,《流云记》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单手一抖展开竹简,每一根竹片上的字迹都在发光。
那些字迹是我自己的笔迹,横竖撇捺都是我惯常的写法,只是此刻它们从竹面上浮了起来,悬浮在竹简上方半寸,在竹片上游走,互相靠拢穿插,横搭在竖上,撇缠在捺上。
苍凉的时间从竹简缝隙里漏出来,每一丝都带着古老的气味。
早算到杨戬难缠,我在融合之前便给自己准备了跑路的法子。
只是就算逃跑,也得先拉开身位,杨戬就站在十步之外,我要钻进时光裂隙,需要三息的时间。三息之内,他的刀刃能劈出至少九刀。我需要找一个人拖住他三息。
思及此,我抬眼朝大殿角落望去,赤红的化身还在那里,不知为何刚刚没有反应,此刻见我望来,一双眼睛亮着微微的红光,像两粒烧红的炭,目光似箭,恨不得把我盯出个洞来。
当初在流云记里结下的那一面之缘,今日也该派上用场了。
我朝斩妖剑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剑刃应指而起,剑身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横过殿中大半个空间,稳稳地架在了哪吒的脖子上。剑刃贴着他的颈侧,恰到好处地卡住了气管的位置,他若一动,立刻血溅当场。
“还不住手!”我把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杨戬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师弟还在我手上,再赶我,当心我揭了他的皮!”
哪吒脸色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定住宝剑,目光危险地瞅着我,脸上出现了一副从来没见过的凶样,眼看一个不好也要砍我人头。
我暗自撇嘴,心中大叹,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明明都是一张脸,分那么清做甚。
心思一转,悄悄对手底下的人耳旁吹气,连连告饶道:
“好哥哥,发发善心,饶我这次,赤瑛妹妹要是被三眼怪砍死,以后可就再也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