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白夹杂着,比从前老了许多。
“胡老母。”我打了个招呼。
老狐抬起眼睛看我,凝望了片刻,才道:“娘娘,你终于来了。”
“想必是来找老身解惑的,也好,候您多时了。”
她走到我面前,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上坐下来。那些围观的狐子狐孙悄悄围拢过来,有的趴在地上,或蹲在洞口,甚至挤在同伴身上。
“梅郎,”老狐说,“不必站那么远,你也是这里的一环,躲不掉的。”
梅郎没有说话,他在我左侧三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坐的位置恰好在我和老狐之间。
老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梅郎。
“他算一个,他姐姐算一个,我算一个,都是欠您的。”
我并不接话,我知道她会自己回答。
“很久很久之前,狐族住在山上。山北是玄狐,山南是白狐,山腰是赤狐和青狐。那时候您还是山的一部分,没有名字,没有塑像,没有信徒。只是山。但您呼吸的时候,满山的狐狸都听得到。”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浑浊的眼睛像一块被重新擦过的旧铜镜,映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我们的祖先是住在山腰下的一只狐狸,偶然学会了化形说话,仰仗您生活。”
“直到突然有一天,家园变成战场,那叫共工的古神撞上去的时候,祖先趴在断裂的山脊上,避之不及,掉进了山心。”
她转过头,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在那时,您的灵碎了,碎成千百片,散进风里,落进土里,沉进水里。我们一只祖先——一白狐——险而又险地捡到了一片。很小的一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为了这一小块碎片,她几乎要死了。”
“那,我的碎片呢?”
“祖先吃了,不然就没有狐族了。”
老狐说完,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祖先没办法把碎片拼回去,作为弱小的狐狸,她只能把最宝贵的装进肚子里,担惊受怕地躲藏在山心,又把您遗留的物品悄悄藏起。”
“她潜心修炼,然后生了三只狐狸,因为吞了您的碎片,每只狐生下来的时候,额头正中都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碎片没有跟着她死去,而是沿着血脉,传给了下一代。一代传一代,有些狐狸的红痕越来越淡,但有些却始终没有消失。像梅郎出生的时候,额头正中也有一道,而您确实也十分喜欢它。”
我看向梅郎,他如今的化形完整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老狐继续诉说:“时间又过了很久,等到夏朝建立的时候,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娶的那位涂山氏女子——涂山女娇——是我们狐族的姑娘。”
“九尾白狐,娶之则昌。大禹之所以娶她,恐怕是因为狐族身上带着您的碎片。”
“他不知从何处知晓那碎片有用,知晓涂山氏的血脉里带着山灵的余韵——山能镇水,能定九州,能撑起一个王朝的气运。大禹娶了涂山女娇,生了启。启建立了夏。”
“夏朝的王室血脉里,有狐族的血,也有您的碎片,即便被稀释了一代又一代,但始终存在。那是您第一次以‘山’的身份,被供奉。天子祭天时,站在祭坛上,以‘社稷’的名义,被整个王朝叩拜。”
“再后来呢?”我有些好奇地继续问,对于自己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存续至今的原理感到好奇。
“夏朝亡了。”老狐的声音低下去,“商朝兴起的时候,狐族还在朝堂上。我们换了个名字,变成有苏氏,成为商的旧臣。可纣王年间,女娲娘娘降下法旨,要让狐族去坏成汤江山。”
听到女娲的名字,我皱了皱眉。
“祂要狐族去坏商朝江山,给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狐族可以摆脱妖籍,跻身神位。”
“哦,你们好像已经派妲己去了。妲己信了?”
老狐说,“不只她信了,整个有苏氏都信了。狐族从涂山氏到有苏氏,等了几千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翻身的机会。夏朝的时候我们是王后的娘家,但夏亡了。商朝的时候我们是旧臣,但如果没有功劳,狐族早晚会被踩回山野里,重新变成猎户口中的‘妖狐’‘孽畜’。”
老狐闭上眼睛,“后来的事,娘娘应该也听过一些。纣王无道,妲己在朝歌的所作所为,已让狐族背上了千古骂名。而女娲——”
她停住了,自责地叹了一口气。
“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事情终究还是到了老身最不想看到的一面。现如今,恐怕只有娘娘才能再救我们一次。老身在这里厚颜相求,望娘娘看在昔日情分的份上,再给狐族一条生路。若能成此事,老身这点微末道行,悉数奉上。虽不能助娘娘完整收回神格,但狐族中人无有比老狐灵脉更纯者。”
“您吃了我,相必能自行恢复一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