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不敢再多言,躬腰连连后退,身形一动隐入林中。
戏看完了,嵇甜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最终停在越千洲身前一丈外。
刀鞘抵地,一声沉闷的钝响。
嵇甜满脸不爽地看着前方的人。
脸是陌生的脸,但那股子讨人厌的傲气劲儿简直像粪味儿一样,挥之不散的熟悉,想认不出来都难。
他舌头不安分地抵了下腮帮子,强压下心中战意,不耐烦道:“这会儿还没你的事,起开!”他一眼横过越千洲,头一偏,朝后面的帐篷扬声喊道,“宋小枝,给我出来!别逼我进去抽你!”
话音未落,一道刺眼的剑光划过,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在他后跃的瞬间擦过颊侧,斩断一缕鬓发。
他手中滴星刀已然出鞘,银色刀鞘被内息震出,几乎在同一时间撞向越千洲门面,被越千洲一个剑花甩出,轰然插入地面。
“呵—”嵇甜瞳孔兴奋地缩紧了,野兽一般蓦地盯住越千洲,右脚一落地便后退划开半步,长刀架在左臂上摆出起手式,随着呼吸起伏,刀锋缓缓压过衣袖。
正一触即发的关头,帐内传出宋寒枝含糊的声音:“来了来了。”帐帘掀开,宋寒枝理着衣服慢吞吞走出来,像是刚从被子里爬起来,一出来被火光晃得眯了眯眼,看清场间情势后,不急不缓道,“大人,让他过来吧。”
她还是药童扮相,只是散着头发,外衣松松敞着,衣带垂在身侧没系,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越千洲摆手,李央同几名暗子架起地上的启明卫,识趣地退远了。
“让谁过去?”嵇甜满身杀气刚压下去,嘴里火气腾地冒起来,一招手刀鞘倒飞而回,“铮”地一声合刀入鞘,看她两眼又怒道,“还有你这什么打扮?衣服给我系好!”
“是是。我过去,我过去。”宋寒枝干笑,连忙系好外衣,越过越千洲走到他身前,小意叫他:“师兄~啊痛痛痛,师兄,痛!”
她没来得及卖乖,被嵇甜一把拧住耳朵,登时又服软,嗷嗷叫唤着装起了可怜。
越千洲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嵇甜却对她这套烂熟于心,全然不为所动,劈头盖脸一顿骂:“去去就回?啊?还‘自行回山’?跟谁摆你小山主的谱呢?宋小枝,我看你真是皮痒了!你现在这样子,随便遇到点事小命儿都得悬着,还敢到处乱跑……”
“师兄,先进帐篷,我细细同你说清就是了~”宋寒枝可怜巴巴抓他袖角。
“说出花儿来也没用。”他哼了声,一把攥住她胳膊,拉着她往帐篷的方向走,经过越千洲身边时,很是窝火地憋着口气。
要不是估摸着终归还得宋小枝费心善后,他非要砍这厮几刀不可。
“你这住的什么破地方?又冷又潮,连个火盆都没有!”
“出门在外,在所难免的,已经很好了……”
两人身影被帐帘掩去,屋内很快又亮起几盏灯。两人并肩而坐,在帐篷上映出两道清晰的影子。
越千洲眼神微动,犹豫一瞬,转身往远处走,直到耳边只余风声虫鸣声,才双手横抱着倚在一棵树下。他漫无目的地抬头,天上明月在眼中映出清冷的光,却什么情绪也瞧不见。
“来,师兄,先喝口水。”
宋寒枝递上杯水,看嵇甜眼睛里血丝密布,便知他这两日没能阖眼,放软了声音:“师兄一路辛苦了。”
“少来这套。”嵇甜接过水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她脸上刮过,“你脸上这层皮怎么回事儿?混在这劳什子使团里,是也要去百越不成?”
宋寒枝摇摇头:“越大人担心蛊毒反复,所以带上我同行,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那日走得匆忙,没能仔细与你们说明白,让你们担心了。”
“我不是来听你搪塞我的。”
嵇甜一听便知她是何意,冷下脸道:“越千洲中毒的消息传开后,想趁机要他命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不老实缩在御都,非要到处找死是他的事,你跟着蹚什么浑水?如今你气海封死,内力全无,若是再遇上柳叶那等杀手,你待如何应对?你缠绵病榻两年,好不容易修补经脉,若再有差池,还有谁能为你……”
他猛地顿住,自觉失言,气焰登时落下一半,闷闷地撇过头:“我不是故意要提师父来压你。”
“没什么不能提。”宋寒枝浅浅一笑,眼中却有些落寞。“师父都过世两年了,还能管得了我什么?”她盯着嵇甜的眼睛,犹豫一瞬,轻声道,“师兄,那日与你谈话后我仔细想过了。我已决定认下宋府的身份。”
“什么?”嵇甜几乎要跳起来了,难以置信问:“你真打算嫁给越千洲了?”
“嘘—”宋寒枝往帐外看去一眼,无端有些心慌,猛地拽他一把,“你小点声。”
“不行……”嵇甜气得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只重重道,“不行!”
一直以来,他和笛儿都没太把宋寒枝的婚事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她并非宋明的女儿。鸣仙草到手后她就能一走了之,更何况如今经脉已全,脱身更非难事。
平洲是三不管之地,他虞皇再是尊贵也只能管虞国的一亩三分地,他能为臣子亲眷赐婚,却管不到他们砚山头上。
况且平洲独立于各方多年,皇权不侵,凭的仅仅是“砚山山主”四字。如今外界尚且不知那传闻中的砚山山主已然身故,宋寒枝是去是留全在她一念之间。墨笛不远千里入御都,就是看出她举棋不定,怕她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脱身。
他那日一番劝解,本意也是想着她为了那些事情郁结多年,早日查清或许就释然了。却没料到他那番话竟将是推了她一把,将她彻底推下了砚山。
“砚山不涉朝堂,你如今是砚山山主,你若认下这门婚事,便意味着整个平洲都要随你一起归附虞国,你可明白?”
宋寒枝平静道:“我的山主身份尚未在通玄馆挂牌,作不得数。山主令就在砚山,你和笛儿谁都能拿。”
“谁都能拿?”嵇甜苦涩哼笑。
他安静一瞬,有些低落地缓缓说道:“平洲东西不过二十里,辖下仅五镇,富庶之名却天下皆知。你我都清楚师父临终时为何嘱咐我等秘不发丧。因为砚山一旦没了他,平洲这块肥肉将再次变为无主之物。纸终归包不住火,到时,我当真能镇得住吗?”
他看着宋寒枝,一字一句却是在问自己。他不想让砚山的担子压到宋寒枝身上,可真听到她想撂挑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比想象中更没底。
平洲上万条人命,他若力不胜任,连累的又何止是砚山?
“小枝,其实我一直很清楚师父为何选你做山主。在他看来,假以时日,你定然会是第二个广临砚。只要你在砚山一日,平洲就能安定一日。他临终定下规矩不让我与人争斗,是因为你那时重伤在身,他怕没人护我,怕我死在山下,更怕我为平洲招来灾祸。所以我……”
他摇摇头,半晌没说出后面的话。
宋寒枝了然一笑,温声接话:“所以你束手束脚,为我东奔西走找药。却没料到,我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身体刚要见好,就想着跟砚山一刀两断?”
“说什么混账话呢你!”嵇甜剜她一眼,犹豫须臾,应承道,“你若不想做山主,我接了便是。虽不及老头子威风,但你师兄我也是叫得上号的人物,定不会坠了砚山名头。你想查什么我都会帮你,但你没必要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往事把自己搭进去。”
宋寒枝轻笑:“也未必就搭进去了。越大人一言九鼎,只要我解了他的蛊毒,日后我就算同他成了亲,他也会想办法让我脱身的。”
“他越千洲是什么人?他的话也能信?”嵇甜心念一转,忽地明悟过来,“我说你当初为何要跟他做这笔买卖,原来是早就在打这些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