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枝有些好笑,没为自己辩驳,只道:“越大人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论人品,说不准比你师妹我还强上几分。”要说不可信,也是她嘴里蹦出的话更不可信。
“管他人品如何,如今也是个破筛子!刚刚若不是你出来得快,他接我一刀便要见血了。这样的泥菩萨,你还指望他能护着你不成?”
嵇甜惯会挑难听的话讲,宋寒枝听得头大,抬手打断他:“师兄——”
她打着手势指了指外面。
嵇甜会意,双手抱胸,后仰着往帐帘那边扫过一眼,哼道:“少说二十丈外,听不见。”说着忽然噗呲笑了下,赞同地点头,“论这方面的人品,确实比你强些。”
宋寒枝无所谓地挑眉,目光却不自觉地跟着往外飘了下,随即又收回视线。
“你也知道,卫老头的长生血出自九黎族。若非师父出事,我两年前便要下山去寻蛊神教了。来御都这趟虽是阴差阳错,却让我看见了另一条线索。老实说,从发现越千洲的长生血时,我便有了接近他的心思。”
宋寒枝声音压得极低,“虽然他不肯说出他体内长生血的来处,但当年九黎族灭于虞皇之手,我猜想定然和虞国皇室脱不了干系。所以我才想先顺着这条线查查看。”
嵇甜一副“果真如此”的神情,摊手问她:“那什么时候不能查?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待过些时日,你身体大好,内力运转无碍时,我自然不操.你这份闲心!”
“是,我知道此行凶险,可这也同样是我的机会。你是不知道,想从越千洲嘴里问出消息,那可真是难比登天了。”
宋寒枝苦恼道:“我先前也试过药倒他,想着借惑心丹套几句话,定然神不知鬼不觉。没曾想他身体耐毒远超我的预料。除了借外力将他逼到毒发失智再下手,我暂时是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嵇甜神情古怪地噎了半晌,嘀咕道:“之前见你行事,还疑心你真看上他了。你这话一说出来,我突然放心好多……”
“……”
宋寒枝心虚地垂下眼,也不知道在跟谁狡辩:“我又不会真伤着他。卫老头过世时他才几岁呀?跟他不会有多大干系。就问两句罢了,用点手段那是迫不得已,应该不过分吧?”
嵇甜实在没有底气附和她,偏过头不接这茬,沉吟一瞬,勉强退步:“算了。我接来笛儿,同你一起上路。”
宋寒枝无奈道:“师兄,你自己也说了,砚山不涉朝堂之争。我好歹占着个宋府千金的名头,你们又有什么缘由插手呢?这事本就跟你们无关。”
“唉~”她眼睛耷拉下去,忧心忡忡道,“即便你们愿意为了我掺和进来,那平洲怎么办呢?我能没良心地甩手不干,你难道也要学我,将担子又丢给笛儿吗?”
“你别怪声怪气!”嵇甜根本说不过她,气得要命,抓起刀起身,“你想让越千洲昏过去,那也简单,我现在就能帮你……”
“诶诶诶!”宋寒枝使劲儿拉他拉不住,死死抱住他,佯装发怒道:“你别添乱了!”
帐帘上,两道影子纠缠不清,来回拉扯。
嵇甜拿她无可奈何,正要发作,一道剑气忽地从极远处而来,唰地将两人身后的帐帘一分为二。
两人皆是一顿。
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后,嵇甜难以置信地往外冲,眼冒火星喝道:“混账东西,你还来劲了?想打架是吧!”
“唉,师兄,别别……”宋寒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距离,怎么也听不见才是。她被拖着滑出去一段,实在没法子,手一松,装作被他拽倒的样子扑到地上。
嵇甜本还火冒三丈,一见她摔倒,果然不计较了,赶忙回身将她拉起来,按回凳子上。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风一吹就要倒了,还跟我犟!”嵇甜碎碎念着,抓起她手翻看检查,瞧见她腕间空荡荡的,突然问,“你的太阴珠刃呢?”
宋寒枝:“收起来了。”
嵇甜冷嗤,看她也没伤着,轻轻拨开她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从小到大就只会这招。”
宋寒枝突然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你什么时候拦得住我?”
嵇甜沉默不语,拧眉看着她。
宋寒枝道:“师兄,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师父醉酒时常爱吹嘘的那事?他说自己年轻时曾提剑杀去上雍,当着百越皇帝老儿的面一剑砍下太子的头。至那之后,再无皇权敢涉足平洲。”
“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嵇甜没好气地呸了口,不知她突然提起是何用意,老老实实道,“虽说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但是确有其事,算不得吹嘘。”
宋寒枝笑着点头,抓起他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道:“我也会的。”说着伸手在他掌心轻击了三下。
嵇甜愣愣看着她击掌立誓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在御都,我们商量入宫取药时,你为了让我安心,宽慰我说大不了挪窝,躲进鬼方。”宋寒枝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做不出来。我也不会那么做。”
“我会像师父那样。”宋寒枝眼神少有的认真,“不管我在不在砚山,我都会保平洲安宁。若真有你说的那日,我会杀上门去,杀到他们讨饶,杀到他们胆寒。我会让他们忌惮‘宋寒枝’更甚‘广临砚’。这是我对师父的承诺,绝不会食言。”
帐内一时沉寂无声。
只有灯芯滋滋爆着火星子。
嵇甜怔然盯着她,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两年前她下山那次的样子。
诚然,他并不觉得这承诺算什么吉利话。就算真有轮到她去的时候,那也该是在他身死之后。他听着晦气,可除了晦气,心底某块地方又奇异地被压实了,格外心安。
他暗叹了口气,心知此行结果已定,目光安静地落在宋寒枝身上,良久无声。
“大话说得太早了。”他忽地哼哼两声,打破帐中沉默,放松地翘起腿,将手搭在膝盖上,看她的眼神却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别忘了,你现在尤其不能杀人。”
“没忘没忘。”宋寒枝打蛇随棍上,堆笑着凑过脸去,“越大人还指着我解毒,定不会让我有事。就算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我解封部分内力,怎么着也能保命。师兄你就放心吧,乖乖带着笛儿回砚山去。若真有解决不了的事,我肯定第一个拖你下水!”
嵇甜仰头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重重泄出股气。
也是大了不好上手,否则真想抽她……
“我是管不了你了。”
嵇甜拿刀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抬手在她眉心弹了下,潇洒转身:“走了。”
宋寒枝摸着额头,怕他跟越千洲再起争执,追着到帐门外想送两步,却见嵇甜脚尖一点,如飞鸟掠空,转眼没入林中。
她笑着拉长调子:“师兄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