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驸马府的花园不似宫中御苑那般规整宏大,却更显精巧别致。
晚风拂过,带来栀子花的浓郁甜香与竹叶的清新气息,交织成一片静谧的夏夜私语。
康文静独自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望着池中倒映的粼粼月影,微微出神。
白日的棋画交锋、言语往来,公主那双含笑的、带着欣赏与探究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扰得她心绪难宁。
脚步声自身后轻轻响起,伴随着熟悉的、清雅的馨香。
康文静下意识地站起身回头,果然见何昭月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绸披风,正缓步走来。
乌发并未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卸去了钗环珠翠,在月光下更显清丽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宫仙子。
“殿下。”康文静敛衽行礼。
“免了。”何昭月摆摆手,走到她身旁,倚着栏杆望向同一片水月,“夜里闷在屋中无趣,出来走走。驸马也在此赏月?”
“是……屋内有些气闷。”康文静低声应道,下意识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夜晚的公主,褪去了白日的明媚主动,多了几分朦胧的静谧,反而让她更觉不知所措。
何昭月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动作,只是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与这美好夜色格格不入的淡淡惆怅。
“驸马可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如同梦呓,“其实有时,我倒是羡慕你。”
康文静一怔,讶然转头看向她:“殿下……何出此言?”
她一个欺君罔上、朝不保夕的假驸马,有何值得尊贵无比的公主羡慕?
何昭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唇角牵起一丝微涩的弧度:
“羡慕你可以凭借自己的才学,金殿夺魁,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之上,施展抱负,为国效力。
纵有万般艰难,至少前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而我,生来便是公主,看似尊荣无限,实则……
不过是困于金笼中的雀鸟罢了。
言行举止,皆需符合皇室规范,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就连读什么书,结交什么人,甚至……
最终嫁给谁,都未必能由自己做主。”
康文静沉默地听着。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公主诉说这些,语气中的落寞与无奈是如此真实,全然不似平日那般从容自信。
“宫中岁月,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冰冷孤寂。”何昭月继续低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在对这静谧的夜色倾诉。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真心……是最奢侈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康文静,月光在她眼中洒下细碎的光点,却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有时我会想,若我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是否也能像寻常女子那般,读书、习字、甚至……
像你一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康文静的心被这番话语轻轻触动。
她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拥有一切的公主,内心深处竟也藏着这样的不甘与束缚。
她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艰辛,女扮女装的惶恐,但与公主所说的这种无处不在的、华丽的禁锢相比,竟一时难以分辨孰轻孰重。
“殿下……”她迟疑着开口,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日落霞山遇险,虽然后怕,”何昭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缥缈。
“但那短短一夜,却是我近年来,少有的觉得……自在的时刻。
虽然狼狈,虽然疼痛,但无需伪装,无需算计,可以坦然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可以安心地听一夜的故事,然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