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房近乎失控的暧昧之后,康文静一连两日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她刻意避着何昭月,晨起便钻入书房,夜深方归。
即便不得已同处一室,她也总是低着头,不敢与对方目光相接,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
何昭月却似浑然不觉,依旧如常。
只是偶尔,在康文静目光躲闪时,她的唇角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日,宫中设中秋夜宴,皇室宗亲、勋贵重臣皆需携眷出席。
这般场合,康文静自然无法躲避,只得硬着头皮,与何昭月一同盛装出席。
宴设麟德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何昭月与康文静并肩坐于御座下首,姿态端庄,应对得体,俨然一对璧人。
然而只有康文静自己知道,宽大袍袖之下,她的指尖一直是冰凉的。
每当何昭月的衣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都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愈加热络。
按照惯例,此时会有宗室子弟或才艺出众的臣子即兴献艺,以助酒兴。
几位亲王世子表演了骑射功夫,几位贵女弹奏了琵琶古筝,皆获得满堂彩。
正当康文静暗自希望这煎熬的宴会早些结束时,席间忽然有人笑着起哄:
“素闻新科状元康驸马不仅文采斐然,更是文武双全!
今日佳节,何不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诸多附和。
谁都知道驸马出身“寒门”,想必未习得贵族子弟那些音律雅技,若能逼他当众展示些“武艺”,无论是出丑还是真有其才,都是极好的谈资。
皇帝显然也来了兴趣,笑着看向康文静:“哦?文静还有此等本事?朕倒也想瞧瞧。”
康文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骑射功夫只是寻常,舞刀弄枪更非所长。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想让她难堪。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何昭月,却见对方依旧从容自若,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浅笑。
何昭月轻轻按住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起身向御座一礼,声音清越悦耳:
“父皇,诸位叔伯兄长相邀,本是美意。
只是刀剑无眼,殿前舞动恐有冲撞。
臣妾倒有一议,不若让驸马以剑器舞代之,既全了诸位雅兴,亦不失风雅安全,父皇以为如何?”
剑器舞并非实战剑法,更重姿态韵律,源于前朝,兼具刚柔之美,由“文采风流”的状元郎来舞,确实比舞枪弄棒更合适。
皇帝颔首允准:“昭月所言甚是。便依此议。”
内侍奉上一柄装饰用的银鞘长剑。
康文静握着那冰凉剑柄,手心却全是冷汗。
她哪里会什么剑器舞?
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她求助般地看向何昭月。
何昭月却只是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别怕,随乐而起,意动剑随即可。记得落霞山下,你为我念的《剑器行》么?”
《剑器行》?
康文静微微一怔。
那是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后所作的诗篇,极力描绘其舞姿之惊心动魄、天地动容。
那夜山中,她确实为驱散公主恐惧,念过许多诗篇,其中便包括这一首。
难道……
不容她细想,乐工已然会意,奏起一曲慷慨激昂又不失韵律的《破阵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康文静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慌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
她想起诗中描绘的“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意境,将手中长剑缓缓抽出。
银亮的剑身在宫灯照耀下,流转着冰冷璀璨的光华。
她起势很慢,似乎有些生疏,只是随着乐声缓缓踏步,剑尖轻颤。
席间隐隐传来几声低笑,似乎等着看她笑话。
然而,随着乐声渐入佳境,康文静的身影忽然动了。
她不再去想自己是否精通,只是将自己完全沉浸于乐声与诗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