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仪式本就冗繁琐碎，又是圣上指的婚，宫里来了不少嬷嬷内侍帮衬，乌泱泱的一群人倒更显得热闹。

魏如衍仍旧眼眶饱含热泪，揽着自家夫人哽咽得说不话来，阿兄凑近时道他今日碍着众多观礼旧友的面有所收敛，魏长嘉忙点头表示赞同。与昨夜那般惊天动地的哭嚎，今日实在克制许多。

原以为魏长恒最为沉稳，没成想待走到轿前要分离之际，魏长嘉却隔着纱扇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状似如常地将头转向一侧，八尺高的男儿姿态瞧着有些别扭。

“谢三若敢欺负你，定要递信给阿兄，阿兄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正欲从他手中接过女娘的谢弥寒闻言动作跟着一顿。

“魏兄宽心，弥寒定不会留彼时机。”

哪有在人跟前说坏话的，魏长嘉笑得轻颤。

“最好如此。”魏长恒不咸不淡哼了声，这才让了道退至身后。

待到两人周侧并无旁人，魏长嘉兴致勃勃问道:“我今日可美？”

谢弥寒闻声侧头望她，只见纱扇后女娘笑靥如花，眉眼弯弯盯着他瞧。

他匆匆垂眼避开视线:“美。”

身后传来内侍高报时辰的声音，魏长嘉坐上了喜轿，又听见他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今日尤甚。”

谢府宾客盈门，皆来祝贺观礼，圣上赐了礼，礼箱摆了足足半条街有余。那周瓒虽是个衣冠禽兽，但却也算是守信，出手阔绰，如约将先前魏长嘉醉仙楼所说珍宝一一呈上府来。

裴府也捎了重礼，贺礼上言简意赅的裴琅二字，好不晃眼，不过宴席之间倒是不见裴琅踪影。

令魏长嘉感到意外之喜的是，今日主婚的女官竟是昔日闫山有缘相逢的齐雁。不过半年之际，当日击鼓鸣冤的女娘竟已摇身一变成了宫中尚仪。

未曾有说话的时机，但两人却是心有灵犀地，隔着重重人群相视一笑。也便是这寥寥一眼，魏长嘉相信，如今的齐雁已经在这片汪洋之上站稳了脚跟。

礼节行过一遭，天色也暗了下来，魏长嘉终于得以坐在榻上。还没待她好好休息一会，外屋便又传来了响动。

“郎君行却扇礼。”

随着嬷嬷喜笑颜开地喊了这么一声，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才映入屏风前，一步步徐徐行至魏长嘉身侧。

女娘不知何时已自个却了扇，喜烛摇晃之下，青绿婚服更显矜贵，姣好面容逐渐变得真切，眉黛青颦，唇若激丹，妙目流盼间更添一丝浑然天成的妩媚。

此刻那双艳丽美目正扑闪着望着他，抬了抬发酸的腕骨，水汪汪的明瞳流露几分委屈。

“娘子怎么先却了扇？”跟着谢弥寒走进来的嬷嬷微微讶然。

还没等女娘说话，便见走在前头的谢郎君侧头问道:“却扇后还有什么礼？”

嬷嬷错愕应道:“回郎君，却扇礼还有撒喜帐，食同牢，饮合卺，系合髻四礼。”

谢弥寒微微颔首，继而在一众嬷嬷诧异的目光下，随手捻了把备好的干果往榻上一撒:“嬷嬷看这般可行？”

那几个嬷嬷面面相觑，更是茫然，当下也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最后其中一人张了张唇:“应...应是可行。”

“将余下三礼所需物什留下即可，嬷嬷们便先都退下罢。”

“是。”虽有不妥，但并无人出声质疑，几个嬷嬷便就这般退出屋。

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魏长嘉当即没骨头地往后摊去，娇气道:“谢弥寒，成婚当真是累极。”

女娘似乎感觉硌到什么东西，纤细的腰肢在榻上不得章法地扭了扭，丝毫未曾察觉跟前郎君眸光骤然一暗。

“嗯。”他的声音却是如常平静。

魏长嘉正要不满他的敷衍，额前却传来微微触感，睁眼才发现谢弥寒不知何时已俯下身来，此刻正垂头仔细解着她头上的发冠。

魏长嘉微微呆愣，盯着那一双俊逸疏朗的眉目移不开眼，下一霎注意力又被他脖颈的喉结所吸引。

指尖在喉结处轻轻摩挲两下，便瞧见谢弥寒动作僵住，只一瞬，他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末了将她的手攥在手里。

见他没什么反应，魏长嘉没意思地撇了撇嘴。

“好了。”谢弥寒直起身，不知是许久未曾说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魏长嘉一骨碌坐了起来，果真觉得头顶又恢复轻盈。

“喝点汤暖暖身子。”

吃了许多糕点，眼下她倒是并不饿，可闻见羊肉羹飘香四溢的香气，魏长嘉还是接过勺子。

谢府厨子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羊肉切的细碎，又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可惜她舀了几勺便再也吃不下。

谢弥寒没说什么，只接过她的碗，默默将剩下的羹汤饮尽。

“这是什么酒？”魏长嘉好奇地在壶口嗅嗅，酒香醇厚，隐有淡淡花香，她当是未曾饮过。

“添了梅花的米酿。”未等谢弥寒出声阻拦，那女娘已然一口将半瓢都饮了去。

魏长嘉眼睛亮了亮，惊叹道:“甜甜的，好喝。”

说罢她又欲去取酒壶，谢弥寒拦下她，想起上回女娘醉酒的情态，额角不住跳了跳:“此酒后劲极大，尝尝味道便好。”

“小瞧谁呢，我酒量可好了。”女娘哼了一声，骄傲得微微扬起了头，她这般说着，颊边却不知何时已染上了粉霞。

见从谢弥寒手中夺不走那酒壶，魏长嘉便故技重施，又是露出那般委屈神色:“谢弥寒，你真小气，酒也不让人喝。”

“那便只许再喝一小盏。”谢弥寒哪里受得了她这副撒娇模样，张了张唇，却还是松了口。

这一松口却是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