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变幻无常,一纸诏书,轻而易举改变了魏家的命数。
曾有祖辈入梦得仙家提点立下诫言,魏家若有武后,世世代代不可扎根皇城。
自此魏家从出武生,世代子孙皆驻守边州,久而久之相安无事,后人渐渐不以为意。永庆十二年,魏如衍平乱镇敌,以不可抵挡之势令敌国甘愿臣服于朝前。圣上大悦,赐田三千亩,赏绢六千匹,封号忠武。
彼时魏家何等风光,举国上下,何人不晓得将军魏如衍之威猛?
陛下诏令将军回京领赏,魏如衍本只为亲谢圣恩而入京,不欲破祖誓言,彼时宗族长老却为巩固魏家在京都地位,百般劝说魏如衍留于京都。
但如今诏书言魏家谋逆,陛下甚而下令要金吾卫捉拿包括魏如衍在内的魏家数人归案。
人人敬仰的骠骑大将军一夜之间沦落成了阶下囚,一时间整个魏家陷入惶恐之中。
如若魏如衍当真被陛下定下谋逆之罪,彼时整个魏家所要承受的是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
骁勇善战的魏将军不再被视为圭臬,取而代之的,是族中人无休止境的怨艾。
魏府门前已被金吾卫层层围住,探头往里瞧着热闹的百姓聚作一团,以往冷清的家中更是堆满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在一片混沌中,她看见母亲一步步走出,清丽的面容上显露不怒自威的凛然,声音不复从前温婉。
“吾夫驻守边关十余载,数回血染疆场,深陷囫囵,几近有去无回,仍旧万死不辞,只为保一方安定,天下太平。魏家赤诚之心,天下尽可昭然。”
“若吾夫乃不忠不义之辈,天下便断无忠国之臣。我久居后院,不明朝堂之争,恨不能亲手抓住居心叵测欲陷害吾夫之人,却深谙夫妻生死与共之理,倘若陛下断定魏家谋反,那便将妾身一道处置,我崔家断也不会折了风骨。”
陛下并未下令将魏家家眷一并捉拿,更何况崔柔岚贵为郡主。金吾卫上将黎启似也为难:“夫人又何必如此。”
可见她去意已决,断没有转圜的余地,黎启只好令人挪了辆马车,将人好声好气请至诏狱。
崔柔岚神色从容,视线扫过人群时却有一瞬微微错愕,她很快恢复镇定,只无声摇了摇头,便将目光快速移开,快步上了马车。
谢弥寒闻声赶来时,人群已经散去,唯独留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魏府门前,始终未曾挪动脚步。
“长嘉!”
女娘神情自若,似乎也瞧不出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可随着视线下一移,谢弥寒却看见那淡色袖口处染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他心尖一颤,几近慌乱地拉起女娘的手腕,轻轻掀起袖子,只见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处,长长的指甲深陷进软肉里,血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落。
“我要进宫。”麻木的眸光似乎有所松动,却只听见她开口说了四字。
谢弥寒垂头将她的手包扎好,神色冷静:“陛下震怒,眼下进宫也是无济于事,你先回府,剩下的事交给我。”
魏长嘉没有应答。
明亮的瞳珠染上红血丝,心口被那般黯淡无光的色彩深深刺痛,他艰涩一顿,侧头令道:“惊风,送夫人回府。”
魏长嘉却是摇头,咸苦的泪珠不知何时已滑落至颊肉,她不甚在意地抬手拭去,只是近乎执拗盯着魏府的牌匾,一字一句道:“我不回去。”
谢弥寒仰头望了望天,却是克制不住地将女娘揽入怀中,滚烫的掌心紧紧环住她的纤细的颈,他阖上眼:“长嘉,你冷静些。”
“你叫我如何冷静?”
她的两只手都攥紧了谢弥寒的衣襟,抬眼间双目通红,声音愤然却又渐渐哽咽而沙哑。
“谢弥寒,我阿爹不可能造反。”
“我知道。长嘉,我知道。”
他低声一遍遍重复,弯腰将人抱得更紧,重重抚着怀中人的背脊:“魏将军赤胆忠心,众目昭彰,断不可能行谋逆之举。”
魏长嘉嘲弄一笑,神色激动:“天下人都知晓的事,为何偏偏他不明白?”
虽未道明他的身份,可二人却都无比清楚他所指何人,也都格外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陛下对魏家的忌惮,是帝王的疑心,只要魏如衍仍手握兵权一日,周衡帝便永远不可能停止猜忌,即便他明白魏如衍是不可多得的肱股之臣。
谢弥寒无法回答,正如他永远无法回答那日醉香楼周瓒的问题一样。
陛下是否还记得湮灭在这茫茫京都中的那位谢家儿郎。
但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不令这一切重蹈覆辙。长明的灯只留谢府那一盏,便就够了。
将被他点了穴位的女娘拦腰抱上马车,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昏睡得并不安稳的魏长嘉,谢弥寒翻身上马,孤身一人朝着相反的疾驰而去。
魏长嘉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梦。
初到京都时,魏长嘉曾与阿娘到慈恩寺上香。阿娘去求签解惑,而她百无聊赖于寺中闲逛,无意撞见师傅为人解梦。
那是个家财万贯的富商,日子过得恣意畅快,却在近月每夜反复做着自己于不久将来横死的梦,急得一连半月吃不下饭,问那师傅此梦何解?
师傅念了句阿弥陀佛,只道是,世间万物皆循理,渺渺众生躲不过,命有劫难终须历。
那时的魏长嘉未脱少年稚气,还不懂得如何收敛锋芒,闻言只觉荒唐,眼见那富商面色霎那苍白,忍不住插了一嘴:“不过是做了个噩梦罢了,师傅如此危言耸听居心何在?我道为何慈恩寺香火盛旺,今日一见,原是小师傅的功劳。”
“还请施主慎言,佛祖像前莫要信口胡诌。”
“慎言?”
那老师傅只听见女娘清脆笑声,抬头便见富商塞到他袖中的钱袋不知何时已经辗转到了她的手上。
“我向来谨言慎行。”
三言两语便将那老师傅气得不轻,围观的人愈来愈多,那师傅再也收不住脸色,刻意蓄长的长髯气得发抖,当即恼羞成怒就要令人将魏长嘉赶出寺内。
后来事状渐大,寺里住持才知,原来那老和尚仗着资历背地里一直私自收授金银,敛下的财物竟已够在京都买下一座不错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