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初到京都的小插曲,早在埋在过去久远的记忆里渐渐蒙上了层挥散不去的灰土。
可在一片凌乱破碎的混沌中,那师傅所说的话却又再次回响,声音格外清晰,仿若天道指引。
渺渺众生躲不过,命有劫难终须历。
现实和虚幻不断交织拼凑,魏长嘉很快又坠入下一个梦境。
“阿娘,这是什么?”年少时的魏长嘉捏着厚厚的一堆的信封,神态间是孩童与生俱来的天真烂漫。
她实在疑惑,为何每回阿爹归家时,阿娘便将所有的书信都锁进一个小匣子里,可一旦阿爹出征,那小小匣子便又开了锁,不知为何又多了封新的书信。
“绥绥,那是你阿爹的遗书。”
小长嘉虽年纪不大,却懂得什么是遗书,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阿娘胡说,阿爹分明好好活着呢,如何会提写遗书?”
崔柔岚没有即刻应答,只是极有耐心地等着魏长嘉哭完为她擦干眼泪,才温声道:“阿娘并未诓你,这匣子的每一封信都是你阿爹留下的遗书。”
“阿爹写了什么?”
“阿娘不知道,却也希望永远都不知道。”
“兵戈铁马,刀剑无眼,厮杀不分你我。绥绥,你要记着,你阿爹每一回上战场,都是带着必死的决心而战。世上没有人比你阿爹更希望这块土地上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乐得其所。”
懵懵懂懂的小长嘉乖巧极了:“绥绥记下了。”
画面一转,魏长嘉又到了京都。这一回,她却不再能触碰到任何事物,宛若幽灵般飘荡在人世间的角落里。
少时她从未与谢弥寒打过照面,可却在梦里切切实实地见着了稚嫩得只有十岁的谢弥寒。
以及她素未谋面的谢弥风。
二人眉眼相似,气质却是不同。
谢弥风人如其名,谈吐间唇角时常挂着浅笑,如同春风拂面般令人觉得和煦。少年时的谢弥寒倒是也与她初见时如出一辙的不苟言笑,十岁便正襟危坐,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小古板瞧着好玩极了。
所有在梦里窥见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却又带着虚妄缥缈的一丝恍惚。
年纪尚小的谢弥寒很喜欢黏着兄长,隔三差五便跑来大理寺,久而久之大理寺上下都知道谢家还有个天资聪颖的三郎,出身显贵,人却格外谦逊懂礼。
谢弥风为人和善,未曾见其与人起过争执。他崇尚平等,因案件审理生了分歧也断不会一意孤行地固执己见,只是默默反复斟酌不同意见的可行之处。便是他当真觉得他人所论荒谬,也从不会当即驳人脸面,仅是私下递了书信,引经据典,事无巨细表达所见。
谁都知他对幼弟疼爱更为尤甚,凡有谢弥寒不解之处,他皆循循善诱,闲暇之余便会批阅修正谢弥寒的文章。谢弥寒喜阅疑案,他更是亲自搜集各地卷宗,将悬疑杂案汇编成册。他所在办公之所自己的东西没有几样,却是备满了弟弟所爱的吃食。
梦里的岁月穿梭得极快,最终停留在那一日。
谢弥风如同往常一般换上了一身绯红官袍,出门时却不知为何常备的佩剑剑鞘断裂脱落,他只好折返换了把不太趁手的长剑。
“阿兄!”
才欲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谢弥风回头望去,眉眼不自觉弯起。
“阿兄,你用我的剑。”一柄与他的随身佩剑极为相似的长剑被少年的掌心紧紧握住,朝他递了过去。
谢弥风并未接过他的剑,对上少年坚定期冀的眸色,只用袖子擦干他额间冒出的细汗,轻轻摇头:“阿兄用什么剑都一样。你的剑,当由你自己好好保存才是。”
他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温声道:“在家好好温习功课,阿兄很快便回来。”
谢弥寒点点头,立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似是心有预感,谢弥风再度顿住脚步,却没回头:“载礼。”
“为兄到今日才知,查案缉凶所难并不在于寻至真相。真正艰难之处在于令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令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冤屈得以平反。”
“公平正义,是我一生所求。若有朝一日阿兄因求其而死,当也甘之若饴。届时,你也不必为我的死而感到难过。”
谁曾想,一语成谶。
谢弥风当真如同一缕清风从这世间静静消散。
再一睁眼,终于梦醒。
意识逐渐清醒的魏长嘉霎时坐起身来,仔细一瞧,却发现所处之地甚是陌生,她心下一凉,难不成又遇上了劫匪?
她迅速冷静下来,细细打量起了屋子的布置。
门窗都未封锁,屋外好似也并未有人把守。
待魏长嘉欲起身去门前一探究竟时,才发现脚上多了条金色的锁链,锁链材质轻盈却坚固非凡,长度恰好够她在这个房内活动。
意识到此的魏长嘉慢慢滑落在地,此人目的原来并非绑架,而是将她囚禁至此。
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魏长嘉警觉地抬眼望去。
随着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跟着照了进来,晃了晃她的眼睛,魏长嘉蹙着眉努力睁开眼睛,却率先听见来人的声音。
“绥绥,地上凉。”
往日熟悉的嗓音在此刻听来毛骨悚然,平白地令她生了股恶寒。
魏长嘉神色猛然一怔。
虽是如此般的不可置信,眼下所发生的事实却又不得不令她承认。
眼下将她囚禁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是裴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