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科普展办得热闹非凡,入口处的彩色气球拱门随风轻晃,各展区的讲解声、互动体验的欢笑声与孩子们的惊呼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声浪。
季昭宁负责的昆虫展区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几层人墙将不大的展位裹得严实。孩子们像一群被磁石吸引的小麻雀,纷纷趴在锃亮的玻璃展柜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姿态各异的昆虫标本——巴掌大的独角仙顶着坚硬的红褐色头角,仿佛随时要发起冲锋;色彩斑斓的虎甲鞘翅上的金属光泽流转不定;最惹眼的是那几排蝴蝶标本,翅膀展开如精致的绫罗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梦幻的光晕。他们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问题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这虫子怎么长这么多脚?”“它会不会咬人呀?”
“哥哥,这只蝴蝶的翅膀为什么会发光呀?”一个扎着鹅黄色羊角辫的小姑娘好不容易从缝隙里挤到前排,仰着粉嘟嘟的小脸,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指向那只翅膀泛着蓝宝石般光泽的蓝闪蝶,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季昭宁刚要俯下身,习惯性地准备从蝶翅上的磷粉结构讲起,解释光线折射与干涉形成的光学效应,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如泉水叮咚的声音:“因为它在跟你打招呼呀。”
小姑娘闻言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小星星,她拽了拽身上淡蓝色的碎花裙子,追问:“真的吗?”
“嗯。”江淮鱼笑着从人群侧边走过来,顺势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指尖方向,轻轻点了点展柜里的蓝闪蝶标本,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听,它正扇着翅膀跟你说呢,你今天穿的裙子像它最喜欢的矢车菊,蓝盈盈的,特别好看。”
小姑娘瞬间红了脸颊,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又小心翼翼地往展柜凑了凑,小声对着蝴蝶标本说:“那我也喜欢你的翅膀,像天上的星星。”周围的孩子们也被这浪漫的说法吸引,原本嘈杂的提问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小声嘀咕,“那这只蝴蝶在跟我说什么呀?”“我的衣服像它喜欢的花吗?”季昭宁站在一旁,看着江淮鱼游刃有余地用童趣的方式解答着问题,眼底也漾开了笑意。
小姑娘顿时乐开了花,苹果似的脸颊上漾起两团甜润的红晕,她猛地拽住妈妈的手用力摇晃,清脆的嗓音里满是雀跃:“妈妈你看!蝴蝶夸我裙子好看呢!说像矢车菊!”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羊角辫,眼里全是宠溺:“是呀,我们宝宝的裙子和蝴蝶的翅膀一样漂亮。”
周围的人都被这孩子气的欢喜逗笑了,低低的笑声混着孩子们的惊叹声,让展区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季昭宁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淮鱼身上——她正耐心地给另一个小男孩讲独角仙的“盔甲”,指尖轻点展柜,把“外骨骼”说成是“虫子的专属铠甲”,连比划带形容,引得小男孩眼睛瞪得溜圆。她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拆解那些复杂的昆虫知识,把枯燥的术语变成生动的故事,连带着玻璃柜里那些静止的标本,都仿佛沾了她的气息,有了鲜活的温度。
“没想到你还挺会哄孩子。”季昭宁转身从一旁的补给箱里拿了瓶水,走过去递向她。
江淮鱼刚结束讲解,转过头来接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指腹,一丝微凉的触感倏地传来。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麻了一下,随即又默契地移开目光,相视而笑,眼底的些许局促很快被自然的笑意取代。“以前在花园里,经常有附近的小朋友来玩呀。”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轻快,“他们总追着问花上的虫子,慢慢就知道怎么说了。”
孟云栖抱着一摞印满昆虫插画的宣传册走过来,塑料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脚步轻快,老远就冲两人挤眉弄眼,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行啊你们俩,一个讲科学,一个编童话,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常驻展区的夫妻档呢!”
“孟云栖!”江淮鱼的脸颊瞬间像被泼了层胭脂,从耳尖红到下颌,她慌忙摆了摆手,抓起旁边的讲解棒,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去招呼不远处凑过来的几个参观者,连耳根都透着羞赧。
季昭宁无奈地看了孟云栖一眼,伸手接过她怀里一半的宣传册,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嗔怪:“别乱说,人家只是过来帮忙的。”
“我可没乱说。”孟云栖立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眼神往江淮鱼的方向瞟了瞟,“你自己看看她看你的眼神,温柔得都快拉丝了。再说了,刚才有个老太太过来问,她是不是你女朋友,你猜怎么着?她压根没否认,就红着脸跑开了,这不是默认是什么?”
季昭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连自己都没察觉那份笑意里的暖意。江淮鱼正半蹲在展柜前,耐心地给一个小男孩讲解螳螂的生活习性,指尖指着标本的前足,说着“这是它的‘大刀’”。午后的阳光透过展区的玻璃窗,恰好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连侧脸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份认真专注的样子,格外动人。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集中在展柜前的视线瞬间被扯向另一侧,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女高音划破了展区的热闹:“哎呀!虫子跑出来了!”
季昭宁心里“咯噔”一紧,神经瞬间绷紧,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宣传册,拨开围观的人群往里挤。只见一只巴掌大的独角仙正从最外侧展柜的缝隙里慢悠悠爬出来,油亮的红褐色甲壳在灯光下泛着硬实的光泽,那根粗壮的头角格外显眼,正径直往一个穿格子衫的小男孩脚边挪。小男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围的大人也纷纷往后退,有的甚至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原本有序的队伍散了形,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别怕。”就在众人慌乱之际,江淮鱼忽然从人群侧边走了出来,她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伸向那只独角仙。
谁也没料到,那只在野外能轻松夹碎树枝、连树皮都能啃食的独角仙,此刻却异常温顺地趴在她掌心,细长的触角轻轻蹭着她的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撒娇。周围的抽气声渐渐平息,连哭闹的小男孩都忘了流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盯着。
“它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江淮鱼抬头对众人笑了笑,声音清亮又安抚人心,“展柜的锁有点松了,估计是刚才孩子们凑得太近碰了一下,它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她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独角仙的头角,像是在安抚。
随后,她起身走到展柜前,小心翼翼地将独角仙放进预留的开口,又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工具,仔细检查了一遍松动的锁扣,反复试了几次开合,确认锁牢后才直起身。整套动作熟练又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季昭宁拨开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过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的指尖,眉头微蹙了下,随即又舒展开,声音放得极轻:“没事吧?没被它碰到吧?”
“没事呀。”江淮鱼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笑着举起手往展柜方向指了指,“你看,它还跟我道别呢。”
众人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只见那只刚被放回展柜的独角仙果真在玻璃内侧转了个圈,头顶的硬角轻轻蹭了蹭玻璃,一对前□□替着往前伸,竟真像在挥手似的。这俏皮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孩子们“咯咯”笑出声,刚才的慌乱与紧张瞬间烟消云散,连最初尖叫的女人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可真厉害。”季昭宁的视线从展柜移回她脸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温柔得能溺死人,“连虫子都听你的话。”
江淮鱼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指尖蜷了蜷,轻声辩解:“它们其实都很乖的,只是很多人不了解它们,才会觉得害怕。”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般补充道,“就像……就像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研究虫子的人都很严肃,不爱说话呢。”
“那现在呢?”季昭宁往前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