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完,他莫名其妙问一句:“医生,他画画的,能有事吗?”
“有事没事的,你跟他说啊!他自己都不当回事,”医生拿镊子挑出一块碎片,“你快看看,这要处理不好,以后可别想画画了,大艺术家。”
沾着血迹的镊子停在灯光下,医生啧啧道:“年轻人,这塑料片放自然界都降解不了,更甭提你一肉身了。”
“……”
“哎哎,除非你是擎天柱,当我没说。”
医生一顿收拾,江理的手成了小号棉签。
两个人站在一起,手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颇有点像白化般电击小子,有些滑稽。
江理举起手瞧了又瞧,正反瞧,左右瞧,上下瞧,前后瞧,最终哀怨的眼神落到牧城身上。
“……你以后出门办案,代表的是分局的形象。脸上刀疤横布哪儿行?”牧城放下镜子,捏捏耳垂,“行了,走吧。”
到车上,感觉到氛围不对的武双明智地一言不发。
提防武双偷听他俩对话回去造谣的牧城一言不发。
想道歉但斟酌字句不知如何开口的江理一言不发。
车队寂静万分,江理和牧城坐后座,之间相距一条银河。
武双公式化地问候了从医院出来化身大白的两人,而后安静地竖起耳朵,安心充当司机角色。
一直到局里,没空理武双和夏月悄悄话的牧城跃步到江理身前,凑近道:“万一找不到妮妮呢,你怎么跟刘英华解释?你做好看她二次自尽的准备了,是吗?”
江理笑了笑:“我做好破案的准备了,牧队。”
“什么?”
“大鱼吃小鱼。小轿车极有可能趁着监控盲区,开到货车车厢,被货车运输走了。建议重点跟踪当时路段的货车,逐一排查。”
震惊之余,牧城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两下,跑回去开组会了。
第一次,江理收到开会通知。
虽然出席样貌并不体面。
收到刘英华短信后,他迅速和小东说明情况后就加急跑去化工厂。
儿童住院区宽敞明亮,色彩柔和,不仅增大了走廊和候诊区,还设有休息区和游戏区。
病人需要安静的休息环境,他迈着快步,匆匆瞥到角落里的情形。
小山高的沙盘周围,搭建了层层环绕的轨道,节节车厢飞速行驶,绕过一圈又一圈。
直到一节车厢被小手拎起,小一号的汽车被塞进车厢,不留踪迹。
他听见童声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的车把你的车吃掉啦……”
匆匆一瞥,生动的场景随即消失在拐角处,他却像遭到重击,脑袋豁然开朗。
会议很快结束,付出一下午耗尽一箱眼药水的代价后,他们确定了一辆可疑车辆,并展开调查。
货车一路向北,跨越三个省,十四座城市,最终停在中原地区化钟市刚荆县蓝氏镇。
自清醒后,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手脚不能动弹。她背靠一处陌生的地方,鼻腔充斥着皮革和油烟的味道,仔细嗅闻过后,搭配一路摇晃和颠簸,她确定,她在一辆车上。
试着活动酸痛的手脚,她只是稍微坐直了身子,却不小心碰到身旁的人。
伸出紧绑的双手向外探了探,她摸到粗糙的布料和麻绳,听到女生细细的啜泣声。
车上有很多像她一样被绑来的人。
不清楚车子到底行驶了几天几夜——不论黑夜白天,她的眼前始终漆黑一片——沿路,车厢里的女孩在逐渐减少,啜泣声却慢慢变大。
和她同样年龄、同样阅历的女孩被绑来,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家乡的想念,她们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绝望的哭喊中,她听见前座男人的叫骂:“死小孩,再哭都给你们扔下去!”
情绪是会传染的,她已经五天没吃过饱饭,没喝过清水了,她们被塞进小小的车厢里,挤作一团,没法活动手脚,酸痛逐渐变为麻木,她想念母亲,想念黄昏下父亲满载而归的剪影,想念弟弟平时烦人的哭喊。
现在这些化为泡影,那些被她当作同伴的女孩渐渐离去,逼仄的车厢只剩下几个人。
泪水浸透蒙布,她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响。
渐渐的,车厢停止了摇晃。随后嘎吱一声响,天光乍泄,黑色的布条被粗暴地扯掉,不等她适应,便感觉肩膀一沉,她被提溜下车。
环顾四周,大山环绕,光秃秃的枝叶还没冒新芽,这里比她的家乡还要冷。
她听见数钱的声音,红色钞票在陌生人黑黢黢的指尖翻动,那人拈着唾沫数了四个来回,才满意地把钱塞进裤兜,朝她咧嘴一笑,“你们要的货,这个小鬼。”
“你以后就叫王佳佳了。”
陌生的老婆婆私自免去她的名姓,为她取了个新的叫法。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被卖了。
还没来得及和同路的女孩道别,她看着车子扬长而去的尾气,被老婆婆生拉硬拽,扭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