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洗完澡出来,家里很奇怪。
万籁俱寂,一切静悄悄。
客厅里沸腾的电视机偃旗息鼓,地面上是扫地机湿漉漉擦拭过的水痕,生态缸里那只水龟游来游去,搅动起零散的水声。
连灯都黑了。
乔安摸进书房,打开灯。
说是书房,却一本书也不放,一台电脑也不摆,专门摆乔念的奖杯。
做了榻榻米,因而没有床,榻榻米上茶台被收拾到一边,母亲铺好床褥,丝质的夏日凉被,像是十八岁小女孩会喜欢的那款。
——是自己以前经常盖的那款。
乔安悄悄打量过整个家,三人间,特意改了一间卧室做书房,说是书房却做好了随时可以休息的榻榻米,是在就谁的便?
家里的保姆间都锁上,理应是配好床的,不让人好好休息,挤兑她来这个小客居。
外人的空间。
里面却藏有别扭的心意。
乔安看向头顶的照明灯,智能家居联名款,和家里颇具艺术气息的华丽灯饰完全不一样,是她会喜欢的,月球形状。
展架上还有几只,自己公司,天和科技新款的小机器人。
乔安会心一笑,她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
那机器人张开机械臂,用金属质感的小手掌,捏了捏她的手指。
乔安呼吸一窒。
这机器人特设过记忆功能,长久不开机,不把玩,是不会有动作回馈的。
夜风清凉。
书房内早早就打开了新风空调,她和母亲的习惯极其一致,连熟悉的温度也一致,母亲的周到,润物无声。
乔安捏紧手指。
这样一个人。
【因为爱上那样一个人,所以我才能更喜欢我自己。】
乔安脑中闪回过刚才和乔念争锋斗犬论时,最真实的一句。
乔安拿出手机,给握住自己手指的小机器人拍照片,发朋友圈。
仅乔念可见。
【机器人.jpg】
配文【宠溺。】
乔念此刻正在床上辗转,她对北城的训练有十足的自信,难眠的原因是姐姐那番斗志昂扬的话,机锋暗藏,毫不退让。
——以及母亲和姐姐一同从卧室出来后,潮红的眼神。
她百无聊赖刷手机,正好看到从不发动态的姐姐,更新一条朋友圈。
空调机运转的声音真是聒噪啊。
乔念点赞。
想了很久,使坏心,从床上翻起身,默默评论:
乔念:是我买的。
乔安等的便是此刻,她秒回,两人锱铢必较,开团秒跟。
乔安:我不信。
乔念:你不怕妈妈看见?
乔安:仅你可见。
乔念:什么意思?
乔安:你不会赢。
乔念:我没输过,她不是物品,也不是奖励。
乔安:嗯,无论是什么,都是我的。
乔念:姐,你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又补充:这样的梦你可以再做四年。
乔念等了许久,不断点进姐姐那只鲸鱼的头像查看。
直到朋友圈被删除,乔安也没再回复。
两个人像回到小时候争执一样,不肯相让,有来有回。
这种熟悉的机锋反而淡化掉了今晚姐姐示弱的形象,在心底留下的,晦涩的,石子碾过的感觉。
这才是我熟悉的姐姐。
乔念这么想着,迷迷糊糊握着手机睡着了。
夜已深。
顾知微翻来覆去折腾,怎么也睡不着。
【不用和我这样生分,我经常给懿真换,要不要我……
帮你……】
【要推开淤血,明天才不会痛。】
大的小的,就像莺莺燕燕嗡嗡盈盈的蚊虫,在她脑中无孔不入。
顾知微深刻感受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名为「权利流失」的实感。
孩子们长大了,各方面的。
心理成熟,生理成熟。
大的不再是小时候初*潮时缩在她怀里眼睛红红的,乖顺让抱的孩子。
小的也在更闪耀的舞台上,被更多人礼赞。
这感觉就好像和自己在接受小姨入狱消息时,一点也不一样。
那时她背负上乔晚舟的未来,被迫超前成长,但内心里充沛着对前程的笃定——当她握紧两个孩子软软的手掌时,有了不顾一切,也要孕育好这两个生命,成人、成材的决心。
三个人窝在出租屋吃便宜的牛杂火锅也很开心。
冬天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打完雪仗后躺在雪面上,看纷纷扬扬的鹅雪落在眼睛里,很凉,很冰,但身体热络,在运动后冒着沸腾的热气。
“妈,你输啦!”
“是啊。”
顾知微那时躺在雪面上笑,被大的和小的攀在身上,她们好重啊——
“你输啦~输啦~”
雪从孩子们的眉目,蹭到她脸上。
生命的重量。
生命的温度。
让人充满对爱的信仰和感知。
可现在顾知微却充满了迷茫。
她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一台机器,在爱女儿们的过程中找寻自我的定义,可现在程序脱轨了,那些一直在高温隔离舱的培养皿中长大的菌株上,长出了千丝万缕的杂菌。
一个姜懿真。
乔安的姜懿真。
未来还会有乔念的姜懿真。
顾知微很希望她们事业有成,恋情圆满。
但真要放手,看着养好的小树被别人寄生,那种感受无异于从她身上剔除骨肉。
顾知微打开社交媒体,刷起从来也不看的狗血婆媳剧。
《鎏金时代》《激情岁月》一开始还算正常。
《恶婆婆和我老婆二三事》、《婆婆的手穿过我的*》
顾知微被第一个标题吸引进去,一下滑,却被内容惊得退出来。
她本意是把电视剧当成教科书,看能否缓解自己这种扭曲的,甚至可以称为有些嫉妒的心理。
结果点开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婆婆和媳妇躺到床上去。
这个时代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果然还是太超前了,顾知微惊出一身冷汗。
手机的数据流似乎是被乔念平时把玩时养刁钻了,那孩子检索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乔念近期很喜欢看狗血剧,据说是在游泳队不让用手机,太压抑,休息时就喜欢报复性刷手机,看点无脑的,打发时间。
这孩子平时到底看了多少亚健康的东西。
还是这个时代亚健康的东西本就太多,污秽了她单纯的孩子。
顾知微没法心平气和,口有些渴,在卧室门前解锁电子锁,游到客厅水吧喝水。
60度,液体垂落茶杯,向外溅出一滴、两滴。
月色透过露台上的纱帘沸扬,临近八月份,月亮很圆。
水有些烫,顾知微轻吹,不知不觉走到窗边,看见盈月,想起两个孩子即将步入二十三,真是金子般的年纪——
女儿们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二,狮子座的最后一天。
也难怪两个孩子进取心那么强,两头倔强的雌兽。
她叹了口气,心潮渐渐平静下来,今年要送什么礼物呢?
给小的,要别出心裁一些,太惯常的商品,平时买过很多,乔念要闹,必不会喜欢。
给大的……
送支腕表吧,那手腕上斑驳的痕迹真的很难看。
要不要问问姜懿真,乔安喜欢些什么?
毕竟这么长时间不联系,她对大的喜好,真没什么把握。
顾知微想起自己有姜懿真的微信,也许主动询问,也是做个好婆婆的第一步。
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月色隐动,纱幔轻起,撩淡的夜光中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肩膀细窄,长发垂在肩窝的女性。
那女人狭长的,总是湿漉又阴沉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闭着。
那女人羽睫轻颤,身上穿着一套顾知微羞于尺度,而很少穿的黑色内衣。
双褪笔直而纤细,被拢在成套的花纹下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