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夏天。
逗留在学校的时日所剩无多,即便顾知微已毅然决然选择弃理从艺,她仍然是崇礼这个密闭的高压象牙塔里,所有人都想靠近、吸收养料的土壤。
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偶尔仍然会在清北班抛下一两个奥数题,磋磨个性,美名其曰枯燥学习中的调剂。
顾知微出了很多汗。
那些调剂的问题很多同学解不出来,最后粉笔抛掷到蓝色的课桌上,弹跳两下,停住。
“顾知微到黑板上去写答案吧。”
所有人都笃定,连老师也如此笃定。
找不到问题的答案,顾知微就是那个唯一确定以及肯定的解。
顾知微很多时候在黑板前写难题时,大脑都在放空。
她不是个好老师,不是个擅长耐心给所有人解答的个性。
她丁点的耐心用来教萧闻栀英语,可十八岁的那个夏天,萧闻栀早早离开了崇礼,出现在光鲜亮丽的电视里,成为了花钱买短信才能打投的大明星。
她丁点的耐心用来照顾乔晚舟,可十八岁的那个夏天,乔晚舟对她的体贴弃若敝履。
医院里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顾知微路过住院部上楼时,老看见那两个孩子蹲在蓝白格的瓷砖旁边吃盒饭,大点的那个往小点的那个碗里夹菜,自己不吃。
小的那个吃的呜呜沉沉,抹两把眼泪,又把一看就最爱吃的鱼放回到姐姐碗里。
顾知微从来路过,但不停留。
就像从来只解题,但不负责讲出思路。
她想要的是结果,解题是结果,晚舟是结果,她们是她的过程,她的风景,不该停留。
眼前恍惚是过去的场景。
乔念摸起来湿漉漉的,顾知微牵引她触碰,柔软到一摁一个窝陷的,是如此敏感的青春。
她不想要过程,可是却选择了一辈子和过程纠缠。
在黑板上写满答案,同学和老师的眼光满是惊羡。
顾知微回过头,习惯性在自己座位旁找那个趴着脑袋睡着的身影,可萧闻栀已不在。
“恭喜你啊,全对。”顾知微在掌声中回过头,讲台旁站着的老师——
一瞬间变成了穿着蓝衬衫的乔晚舟。
“所有该走进死胡同的计算思路,你都做了对的选择。”晚舟这样说。
顾知微眼前一阵模糊,她好热。
女儿是如此受教的好学生,她还没写完解,就生涩地触碰到开关。
粉笔渍是粉白色的,温度也是粉白色的,“是这里吗?”乔念又纯又涩地问。
顾知微要怎么回答,她根本说不出话。
再回过神,那些台下鼓掌的同学身后,教室后窗旁站了两个糯软的孩子。
一个厌情冷心,一个朝露瓷润。
那些风景,变成顾知微的过程。
初次体验的过程,要融化的过程,心生动摇的过程,怀念的过程,回味的过程。
人心怎么能丑陋成这样。
她和一个做,却感觉到数倍于唯一的体验。
眼神是乔安的,触碰是乔念的。
顾知微涩到嗓子干痛,毫无章法的吻太深了,连齿根都被碾热。
要融化了。
顾知微一闪而过的念头,闻栀会知道吗。
她的妻子会知道吗。
留下的痕迹明显要很长时间才会消退。
顾知微张大嘴巴呼吸,她没办法再思考这个问题,陡然而生的念头让她烧到脑融一片,意识都快模糊了。
她只能念出梦境和现实间,她方才计算过的奥数题,转移注意力。
“有两个同向向量……”
母亲抓的好紧,顾知微一顿一顿地说,声不成调,“我教过你——我教过你。”
“好孩子,告诉我答案。”
奥数题,乔念解不出来。
她的嘴唇有更重要的事在忙,那种强烈的口干舌燥必要用水来填充,用温热的,湿乎乎的,喝起来有些酸又有些滚烫的沸液。
“这道题只有一个解。”
“我知道。”
“为什么会在数学里讨论物理题。”
“从来就没有一必须要是一,二必须要是二的道理,数理的尽头是融合。你从小就很喜欢解谜,你说多元的最具挑战性。”
乔念语塞。
母亲神色平静地说着这些话。
乔念语塞是因为震惊于冷静之下,冰川之下——
暗流涌动,更显剧烈。
和姐姐讨论这种问题是会让沸水升温的。
和她梦里数次无果的肖想一点也不一样,原来尔duo被jia住时这么热,好柔软。
她现在才知道,母亲和姐姐之间的感应,比想象中,尝起来还要浓烈。
“这种时候应该设置考题吗?”乔念唔声,水糊满面,连鼻尖也湿漉漉的,说话声音又堵又涩,“我答不出来,是不是你没有好好教?”
“嗯,我教的不对。”顾知微细细抚过乔念的眉尾,“你不擅长这些。”
“不擅长奥数解密,不擅长兜圈找我要东西。”顾知微掐紧指尖,柔软的水流正在被兜圈。
她闷哼一声,颤着说,“不擅长撒谎,不擅长放弃。”
“你是看到山在那,就要爬到山顶的个性。”
乔念不明所以,不擅长兜圈,是要更重一点吗?可是不能再用力了,水那么热,她嗓子眼都被糊住,差点窒息。
她没注意母亲说的这些,不再是姐姐的个性。
痣在震颤,金鳞粉身,落日羽蝶。
顾知微猛然咬紧唇,忍住声音,她神情厌冷,在乔念心驰神遥,最为沉沦的一刻,别过脸,似乎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