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折磨我,那么多人,哈哈哈,那么多……”他的目光空了一下,像是穿过了苏卿昭,穿过了破庙,穿过了这几年的光阴,看到了那座昏暗的屋子里、那张摇晃的床,“我差点就死了。”
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是云洲替我请的大夫。”
他抬起眼,看着苏卿昭。“不知道你能不能熬过去呢,不过还是早点死的好——痛苦少一点。”
苏卿昭沉默了片刻。“你是怎么跟稷王接上头的?他们就在乾州吗?”
“这是天意。”清抚的嘴角扯了一下,“昨日下船,我就看到了稷王的手下,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跟他们说好了——把楼主绑到这里。也得多亏你,阿昭公子,不然楼主可没这么好骗。”
楼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清抚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的,还在渗着血。还有手腕上,衣料遮不住的地方,青紫的勒痕一圈一圈的。
“你在与虎谋皮。”楼主开口,带着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趁稷王的人还没来,趁早收手,我可以不追究。”
“收手?”清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怎么可能?然后继续在你手下做狗?”
他的手指向云洲,那手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指着。“云洲对你忠心耿耿,他甚至对你——”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对你心怀爱慕,你呢?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伤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他。他这样的人,该有更大的权力。楼主,你要是不配合也没事,到时候云洲会替你管理这一切。”
“云洲居然喜欢你?”苏卿昭转过头,朝楼主的方向“看”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几分幸灾乐祸,“我说他怎么对我敌意这么大呢!原来是我抢了他的心上人!”
他又撞了撞楼主,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楼主,你瞧瞧你惹的风流债。现在好了,咱们怎么办?等死吗?”
云洲倒了杯茶,走到苏卿昭面前蹲下。
那茶水温热,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将杯沿贴近苏卿昭的嘴唇。
“说了这么久,渴了吧?”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有区别。
苏卿昭偏过头,嘴唇离开了杯沿。“你肯定下毒了。我不喝。”
云洲没有争辩。他把茶杯放在地上,又夹起一块排骨,递到苏卿昭嘴边。那排骨烧得酥烂,肉香混着酱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卿昭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闻了闻那排骨,又闻了闻,反正闻一闻又不会中毒。
清抚站在一旁,看着云洲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
“你还对他这么好做什么?现在不需要讨好他们了!该是他们朝咱们摇尾乞怜!”他的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更何况——你的好心,人家也不领情!”
云洲没有理他,他举着那块排骨,一动不动。
苏卿昭终于忍不住了,张嘴咬住了那块排骨。肉汁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张开嘴。
“好像没毒。”他说,眼睛亮了一下。
云洲又夹了一块,喂给他。
清抚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目光从云洲身上移到苏卿昭身上,又从苏卿昭身上移到楼主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那个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坐下歇歇吧。”他开口,声音忽然没了刚才的力气。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垫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像是怕云洲坐在地上会脏了衣袍。“先坐。”
云洲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清抚面前。
清抚抬头看着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期待。
云洲的手抬起来。
抄起了供桌上那盏落满灰尘的铜烛台,朝清抚的头上砸了下去。
那一下用了全力。
烛台砸在额角,发出一声闷响,像石头砸进泥里。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液体糊了清抚一脸,顺着鼻梁、顺着脸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有立刻倒下,先是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然后才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那里,头歪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偶人。
云洲扔了烛台,转身去解苏卿昭的绳子。他解得很急,那绳结太紧了,打了不知道多少层,他扯了好几下才扯开一道口子。他正要把绳子彻底解开,脚踝忽然一紧。
一只血淋淋的手攥住了他的脚。
清抚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血糊住了他的半边脸,那半张脸已经认不出五官了。他的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云洲的皮肉。
“为什么……”他的声音混着血沫,含混不清,“我做了这么多……都是想让你不再受人使唤……你为什么……”
他抬起头,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你对楼主就这么……”
云洲用力一扯,将脚从那手里抽了出来,他没有回头,继续解苏卿昭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