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抚趴在地上,视线被血糊得只剩一条缝,可他看得清楚。
他解开绳子后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那道目光,温柔得不像话。那道目光落的人,是阿昭。他看的人,一直不是楼主。清抚从来没有见过云洲用这样的眼神看任何人。他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啊。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云洲喜欢的是阿昭。真是个胆小鬼。连喜欢谁都不敢表现出来。至少这点,自己比他强。
他摸到了那个烛台。铜的,冰凉的,上面沾满了他的血,滑腻腻的。他握住了它。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昨天就不该再忍受那群禽兽的侵犯。
他把烛台的尖端抵在自己颈侧,用力。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云洲的脚边,他终于回头,看见清抚的手慢慢松开,烛台滚落在地。
楼主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个倒下的身影上。苏卿昭正低头解自己脚上的绳子,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湿润的声响。他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他自尽了。”楼主的声音很轻。
三个人跑出破庙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我在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暗卫,等在山下。”云洲喘着粗气,“不知道山上有多少人,所以我先一个人上去探路,免得打草惊蛇。”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卿昭被楼主拉着跑,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
“我跟他们也约好了,让他们分成小批上山。以防万一。”
跑了一阵,三个人都停了。
云洲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来。他有伤在身,后背的鞭伤还没好,这样剧烈地跑,伤口全裂开了。苏卿昭也好不到哪去,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块排骨,饿得两眼发黑,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只有楼主站在那里,笑得忍不住了。
“苏卿昭,”他说,声音里带着气喘,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从眼角、从眉梢、从唇边溢了出来,“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倒霉?”
苏卿昭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个名字。
苏卿昭。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楼主,他姓什么。在这船上,他是阿昭,只是阿昭。没有人知道他姓苏,没有人知道他叫苏卿昭。
“怎么?”楼主偏过头,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映着暮色,映着远处的山影,也映着他的影子,“还没想起来我是谁?破庙,被绑。”
苏卿昭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破庙,被绑,那是他新婚那夜,那是他被山匪绑去的那夜,那是……
“林殊白!你是林殊白!”
楼主笑了,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带着这些日子所有小心翼翼的隐藏和克制终于被揭穿后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哇,”苏卿昭喘着气,恨不得扑上去揍他一顿,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团模糊的人影,“你看到我就认出我了,还装不认识!这笔账,我回头好好跟你算!”
“好。”林殊白伸出手,牵住了他。那手比方才在庙里更暖了一些,“先下山。回头让你算。”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第一批上山的暗卫。他们看见楼主还活着,齐齐松了一口气。云洲跟他们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上山去收拾残局——该埋的埋,该烧的烧,该查的查。
一群人簇拥着,往山下走去。
苏卿昭被林殊白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山路上。他的眼睛看不清,可他的手被握得很紧,不会走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早就认出我了?”他问。
“嗯。”
“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嗯。”
“那你装什么装!”
林殊白没有回答,他握紧了苏卿昭的手,继续往前走。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山影、树影、人影都吞了进去。
云洲随着暗卫落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他听着前面那两人的对话——不,不是对话,是苏卿昭一个人在说,楼主偶尔应一声。他们在说从前的事。破庙,山匪,和离书,还有一些云洲听不太清的、被夜风搅碎的字句。他没有刻意去听,可那些声音自己飘过来,钻进耳朵里,像一只只找不到巢的飞虫。
原来他叫苏卿昭。
原来他就是楼主的那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