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苏祁念是顶着一双用冰毛巾敷了许久、却依旧能看出些许红肿痕迹的眼睛走进教室的。周末的崩溃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只留下一具疲惫空荡的躯壳和一颗沉甸甸、布满裂痕的心。
他刻意低着头,避开可能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然而,越靠近,他心底某种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清晰——旁边那个属于慕萧辰的位置,是空的。
桌面干净得没有一本书,椅子规整地推在课桌下。
苏祁念的脚步在过道里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慕萧辰常放书包的桌肚——空空如也。
没来?
这个认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慕萧辰是那种即使发着高烧也会准时出现在教室,并且依旧能考出年级第一的变态自律者。缺席,尤其是毫无征兆的缺席,在他身上几乎从未发生过。
是……因为周六那天的不欢而散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祁念强行压了下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怎么可能?慕萧辰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种小事就影响正事?他大概……只是临时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吧。比如,和他那个远在国外的父母通越洋电话,商讨他那“光明”的未来?
苏祁念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刺痛和自嘲。他沉默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拿出考试用具,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考试上。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在意。
预备铃响起,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来。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同学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咦?慕哥今天没来?”前排有细小的议论声传来。
“不知道啊,从来没见他缺考过……”
“是不是生病了?”
苏祁念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议论。他盯着空白的草稿纸,感觉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像是一个无声的黑洞,不断拉扯着他的注意力。
考试开始的铃声终于响起。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祁念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这是一场重要的物理摸底考,题目不简单。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复杂的公式和计算中。
然而,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空位。
慕萧辰如果在这里,会怎么做这道电磁感应题?他大概会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然后很快找到最简洁的解法。他翻动试卷的声音,他写字时微微倾身的姿态,他身上那总是若有似无萦绕的冷杉气息……
苏祁念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干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却发现刚刚演算到一半的公式,竟然写岔了一个符号。
他烦躁地用笔划掉,重新开始。可心绪已乱,原本清晰的思路变得滞涩起来。一道他平时十拿九稳的力学综合题,此刻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慕萧辰的冷杉味道。这味道曾经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那个人的缺席,以及他们之间那悬而未决、前景灰暗的关系。
他感觉自己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一种空虚的灼热感。终身标记……真是可笑。它能把两个人从生理上紧密相连,却无法拉近两颗心的距离,更无法跨越现实的重重鸿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苏祁念,对着试卷,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他不断地看时间,又不断地看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慕萧辰到底为什么没来?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担心、恼怒、委屈、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恐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苏祁念看着自己还有大半空白的大题区域,脸色苍白地放下了笔。他知道,这次考试,他考砸了。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人□□卷,走出教室。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比任何复杂的物理公式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疼痛。
慕萧辰的缺席,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里,激起了更深的、不安的涟漪。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他隐隐感觉到,那条裂痕,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悄然蔓延。
交卷的铃声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苏祁念几乎是随着人流被推搡着走出了教室,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挣扎与空白的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失了焦点的眸子。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或沮丧地讨论着刚才的考题,声音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地传进苏祁念耳中。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旁边那个刺眼的空位,以及自己笔下那些滞涩、最终未能完成的演算。
他考砸了。
前所未有的糟糕。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人的缺席。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弃和莫名委屈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讨厌这样被轻易影响的自己,更痛恨那个能如此轻易影响他的人。
“苏祁念!”同班的季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我感觉我思路完全错了……”
苏祁念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惯有的、带着细微不耐的冷淡面具。
“没做。”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硬邦邦的,“不会。”
季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苏祁念的物理一直是顶尖的,这种难度的题就算做不出完整答案,也不至于直接放弃。
“啊?连你都……”季铭挠了挠头,还想再问,却被苏祁念打断。
“我还有事,先走了。”苏祁念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加快了脚步,将季铭和那些关于考试的议论远远甩在身后。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立刻,马上。
他快步穿过喧闹的走廊,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暂时能容纳他狼狈的宿舍。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向楼梯口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和另一个男生,他们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手机屏幕,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同情的表情?
苏祁念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在拐角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真的假的?慕萧辰要出国了?”体育委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八九不离十吧,你看这个,”另一个男生把手机屏幕递过去,压低了声音,“有人拍到他和一个看起来像助理或者管家模样的人在办公楼那边,好像在办什么手续……听说他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去国外读预科,然后直接申顶尖商学院。”
“我靠,这么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谁知道呢,这种大家族,决定都是一句话的事吧。不过说起来,他和苏祁念不是……”那男生的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