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苏祁念已经听不清了。
“出国”、“手续”、“家族安排”……这几个关键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幸。
原来……不是临时有事。
原来……计划早就开始了,甚至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在悄然推进。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一场普通的缺席考试而心神不宁,还在心底某个角落,为那天下午的争吵和逃离,存着一丝微弱而不切实际的期待。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那瞬间剧烈地抽痛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分离而哀鸣。
原来,慕萧辰那天平静的陈述,并非遥远的规划,而是近在眼前的、正在执行的现实。
他真的要走了。
在他刚刚习惯了他的存在,在他们之间那混乱的关系才刚刚有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形状时。
苏祁念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比周末那天更浓郁的血腥味。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无声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得绝望。
原来,裂痕的尽头,是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祁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心情,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慕萧辰的新信息。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简短的、冰冷的三个字:
【在哪?】
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却远不及苏祁念心头那片荒芜的冰冷。他蜷缩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在哪?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死寂的心上。
在哪?
他还能在哪?在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靠近、却原来始终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彼岸?在他刚刚交了一张惨不忍睹、因为对方缺席而彻底失控的试卷之后?在他亲耳听闻那早已启动的、将他排除在外的“计划”之后?
慕萧辰凭什么还能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来问他“在哪”?
一股混杂着尖锐痛楚和被羞辱的怒火,猛地冲上了苏祁念的头顶,瞬间烧干了他眼底残余的水汽。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捏碎掌心的手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眼前因贫血而短暂发黑,他扶住墙壁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却像带着冰碴,割得他喉咙生疼。
他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不想回。
他直接划掉了通知,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名字带来的所有混乱与痛苦。然后,他挺直了背脊,尽管那挺直带着一种脆弱的、一折即断的僵硬,迈开脚步,朝着与教学楼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想回宿舍,那里太空,会放大所有不堪的回声。他需要去一个能让他暂时麻木的地方,比如,图书馆最偏僻的、积满灰尘的阅览室。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固执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
那震动声不大,在此刻苏祁念高度敏感的神经上,却无异于惊雷。它像慕萧辰无形的手,穿透空间,精准地攥住了他试图逃离的脚步。
苏祁念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投来的目光,或许是在好奇他为何脸色如此难看,或许是在猜测是谁让他如此失态。
接?还是不接?
接了,他说什么?用这副沙哑的、带着未散尽哭腔的嗓子,质问他为什么缺席考试?还是恭喜他终于要走向他那金光大道?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溃,露出里面那个狼狈不堪、被抛弃的可怜虫。
不接?那这该死的震动就会像一场无声的凌迟,提醒他那个人的存在和掌控力。
震动还在持续,带着一种不得到回应誓不罢休的执着。
苏祁念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最终,在那震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猛地掏出了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狠决。
世界瞬间清净了。
那恼人的嗡嗡声消失了。
可苏祁念的心,却在那一片死寂中,直直地坠了下去,落入了更深的、不见底的寒渊。
他挂断了慕萧辰的电话。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将他们之间那本就布满裂痕的关系,彻底推向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站在那里,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安静下来的手机,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了他短暂拥有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温存和期待。
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再说。有些路,从这一刻起,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