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沈婉清就要出发去北疆了,远行前三人一起吃着晚饭。霍廷渊特意让厨娘做了一桌精致的江南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皆是她喜欢的家乡的口味。他怕她此去北疆,风沙粗粝,吃不惯那边的饮食。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气氛一如往常,说说笑笑,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晚餐。
“娘亲,”霍凌从自己的小凳子上滑下来,噔噔地跑回房间,又噔噔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玄色剑鞘的小短剑,献宝似的递给沈婉清,“娘亲,这个给你带在路上保护你。”
这是霍凌四岁生辰时,霍廷渊送他的礼物,他平日里宝贝得不得了。
沈婉清接过,心中一暖。这剑她自然认得,是柄好剑,只是为了安全,夫君一直未曾为它开刃。
霍廷渊笑着接过话来:“我已找人拿去开了刃的!是儿子想要保护娘亲的心意,你带着吧!”
待到临睡前,霍廷渊便只讲北疆的趣事以冲淡离愁别绪,说那里的天有多高,草原有多广,还有大块的烤肉和醇香的马奶酒,甚至还有他早年在草原上和牧民摔跤比赛的有趣经历,给母子两人讲那达慕大会的盛况,听得沈婉清和霍凌都心生向往。
可当故事讲完,屋里安静下来时,沈婉清还是看到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已然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泛红。小家伙已经忍了一整天,知道自己快要忍不住,便一头扎进了爹爹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圈依旧有些红,他自己不知道,又跑去抱娘亲和娘亲说话。
是夜,儿子终于沉沉睡去。
床榻上,沈婉清被霍廷渊紧紧拥在怀里,只是那双放在她身上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他又开始叮咛,事无巨细。
“我已安排妥当,你身边时刻要有人。”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次,我派了陈忠和一队亲兵乔装护卫,里面有几个女子会功夫,有她们扮作侍女仆妇跟在你身边,能应付许多不便之事。”
陈忠是陈平的弟弟,一直是只跟在霍廷渊身边的,这几个会功夫的女子,武艺高强,军中都少有人知晓她们的存在,是应对战场上非常时刻用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又絮絮叨叨地念着:“北疆气候干燥,我让喜儿多备了些珍珠膏,你记得用,莫要让皮肤受了罪。我让府里善做南方菜的张厨娘跟着你了,那边吃食若不惯让她做给你,只是北地食材是不一定齐全……”
他还要继续说,沈婉清却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夫君,”她柔声道,“你已经照顾得够仔细了。我与弟弟此去,是商贾行商,去看货寻路,这点苦我吃得了。何况你安排得如此周全,又有公主同行,不会受苦的。”
她面对着他,眼眸在黑暗中依旧清亮:“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们父子俩。”
她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们商家,讲究和气生财,以利为先,旁的口舌之争皆是虚妄。我走后,万一朝中有人会再拿我之事做口舌激你,夫君,你万事要从长计议,切莫为我一时冲动。”她凝视着他,“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只要夫君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便足够了。”
霍廷渊心中感动,将她抱得更紧,他聪慧睿智的妻子,并不把那些闲言碎语看作委屈,看得是最终的得失与大局。他也明白要从长计议,但更心疼她听到闲言碎语受委屈。而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声名,而是他的安危。
“好。”他沙哑着应了一声,细吻着她额前的发。
沈婉清又轻声道:“还有凌儿。我平日里把他看得太紧了。我总觉得他还小,其实你比我更会带他。你该放手时会放手,也能体察他心意。平时你考教他功课、练拳时都不忘鼓励夸奖,这次凌儿能同意我去这么久也是你的功劳。我这次离开,对儿子而言,也是一次成长的机会。”
霍廷渊心中吃惊。他知道,两世以来,婉清都把凌儿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一世,在知道难有子嗣后,那份紧张几乎更甚。他都看在眼里,虽不一定都赞同,却也体恤她的不易,所以未曾干涉,只尽力在父子相处时平衡,鼓励儿子他长大了能自己做更多事了。他没想到在凌儿的事上,妻子竟也能如此自省。
“你放心,”他郑重承诺,“我定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这一晚,霍廷渊只是抱着妻子。白日里,儿子去上学,他们已在西厢房里,不舍昼夜地温存过了。此刻,他怕累着她。只想静静地搂着她,直到天明。
卯时刚过,天还未亮透。
沈婉清要先行,从南门出城,城外再与公主的队伍汇合。为了不惊动儿子,也为了不让离别时太过伤感,他们没有叫醒霍凌。
霍廷渊亲自扶着妻子上了马车,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摩挲良久,才缓缓松开。大部分行装,都会随着这辆马车继续南下,作为障眼。她自己则带着那队精挑细选的男女亲兵,轻车简从,悄然加入公主的队伍。
“照顾好自己,”他站在车下,仰头看着她,“若有机会,便写信给我,亲兵们知道如何送到我手上。”
沈婉清再也忍不住,俯身下探,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良久,她才松开手,退回车内。
马车缓缓启动,她掀开车帘,一直向后望去。只见她的夫君,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静静地伫立在晨光熹微之中,目送着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