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妻子清丽中透着几分英气笔迹。

信的开头便是一个让他心头落定的大好消息——她说归期已定，她先公主回来，不日便从草原出发，已让那支“省亲”的车马从江南启动，两路并行，月内必达。

他继续往下看。信中写道，互市的事宜进展顺利，除了上次提及的毛皮、香料。此次新的突破，是他们要在云州开办马场，种马将由巴图王爷牵头，联合草原上的几个部落一切供应。后续马场的开办事务，公主和沈钰会寻可靠之人接手办理。

信中寥寥数语，却让霍廷渊的心经历了数重激荡。

妻子要提前回来了，月内必达，不再是归期不定的等待了。

这个消息让他几乎欣喜若狂。他与凌儿日夜期盼、等待她回来。他知道，她这么快动身，定然也是想念着他们父子。

可当他看到信中提及在云州筹办马场，并已说服巴图王爷供应种马时，他心中的骄傲与欣喜才刚涌起，瞬间被更浓的疼惜所取代。他深知马匹之事何其艰难，那既是商货，亦是战备，是草原部落的命脉。婉清为了他的心愿，是顶着何等重压、在异族的王庭上去力争——那背后的凶险与困难，绝非她信中一句轻描淡写的“一切顺利”。

当他看到信末那句不经意的“已让江南车马先行”时，霍廷渊的呼吸一滞。

妻子仿佛预知了今夜宫中那番带着试探的君臣对话，她每一步都为他想到了，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妻子对他的爱。这样一位聪慧、坚韧、有魄力光芒万丈的女子，既能在后宅为他洗手作羹汤、教养孩儿，亦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为他四处奔走、实现未竟的理想。他何其幸运。婉清于他，已超越了妻与亲人。她是能洞悉他内心所想的知己，也是可以全然交付后背的人。

霍廷渊将信纸珍重地折好，收入怀中。他起身去洗漱完，复又回到床边，挨着儿子躺下。烛光下，凌儿熟睡的侧脸，那挺翘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像极了婉清。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处被填满。

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凌儿，娘亲，就要回来了。

一个月后，京郊大营。

夕阳熔金，将士们的操练声依旧震天。霍廷渊结束了最后一轮对练，将手中的长枪掷回兵器架，沉声下令：“

他早已不需事必躬亲，但他从不只相信沙盘与军报上的数字。于他而言，一支军队的真正战力，只存在于兵刃相接的铮鸣声中，存在于将士们搏杀时的每一次喘息里。只有亲身置于其中，才能让他洞悉这支军队的强弱，把握其生死攸关的脉搏。

队伍散去后他翻身上马，没有片刻耽搁。前几日几位边镇统领入京，他公务繁忙，已有数日未曾在家用膳，今晚他答应了凌儿，一定早归。

刚踏入将军府的后院，他微微一怔。院子里传来的，不是清冷的安静，而是他儿子清脆欢快的笑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脚下的步伐瞬间加快。果然，还未走至廊下，小厨房的门帘便被一只素手掀开，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正端着一盘鱼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居家便服，长发松松地挽起，眉眼间带着旅途的倦色，却被柔和的灯火一照，温柔得不可思议。

“婉清！”

霍廷渊觉得喉头发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接过那盘菜碟。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他才确认妻子是真的回来了。

其实他想接的又何止是菜，他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用尽全力，填补这近三个月来的思念。

“怎么一回来就下厨？也不多歇歇。”他的声音里是温柔与疼惜

“娘亲带了好多好吃的，今晚还要做桂花糖藕、西湖醋鱼还有烤肉给我和爹爹吃！”凌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一脸兴奋地告诉爹爹。

霍廷渊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小馋猫！”他转身，故作严肃地对跟在身后的陈平道：“夫人回来了，怎么不派人去训练场通报一声？”

沈婉清眉眼弯弯地笑道：“是我不让的，不想耽误你军营里的正事。”

凌儿立刻补充道，声音响亮：“娘亲说，要是让人去喊，爹爹立刻就跑回来了，会被人笑话的！”

霍廷渊看着越发伶牙俐齿的儿子，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婉清在一旁看着丈夫在儿子这里吃瘪又无可奈何，忍俊不禁。陈平也识趣地笑着退下。

婉清扬声让陈平吩咐下去，将她从江南带来的特产分给府中众人，还有上好的茶叶糕点，人人有份，她不在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府里大、人多嘴杂，她如今行事，愈发周全妥帖，滴水不漏。

晚饭时，霍廷渊的“吃瘪”还在继续。凌儿像只快活的小鸟，寸步不离地霸占着母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问外公外婆，问舅舅。婉清便将家书里父母远赴云南开分号的趣闻，和沈钰“三顾茅庐”请来一位博学师父的事拣选着说与他听。

霍廷渊在一旁默默地为妻儿布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含笑的温柔面庞，虽然她此刻满眼儿子无暇顾及自己。

饭后，婉清便献宝似的，将她一路为父子二人准备的礼物一一拿了出来。

她最先展开的，是一件给夫君的披风。那是一整张银灰色的草原狼皮，皮毛油亮顺滑，没有一丝杂色。霍廷渊伸手抚过，指尖从坚韧的背脊滑到细腻的腹部绒毛，便知这等品相的狼王皮，千金难求，妻子一定是花了很多心思才为他寻来的。

“真暖和。”他将披风披在身上，只觉得暖意从肩背传到心口。

接着，是两双用最柔软的白色羊羔皮制成的靴子，靴底纳着厚厚的软垫，一双是他的尺寸，另一双则小巧可爱，显然是给凌儿的。

凌儿立刻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让娘亲帮他换上，然后在地毯上“蹬蹬蹬”地跑来跑去，像只快活的小兔子，嘴里嚷着：“爹爹看！新靴子又软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