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这座承载了百年荣光的帝国心脏,终究还是破了。
更显荒诞与可悲的是,攻破它的,并非惨烈的厮杀,而是禁卫军首领在夜色中主动洞开的城门。不战而降,将社稷宗庙,拱手献于外敌。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当百姓在晨光中惊醒,皇城已然易主。吐蕃的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身着腥膻的皮草札甲,如狼似虎地践踏在朱雀大街上。
火焰、哭喊、狂笑与求饶声交织,昔日最繁华的帝都,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此刻,金銮殿上。
吐蕃王大马金刀地踞坐在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里。
他饶有兴致地用粗粝如砂石的手掌摩挲着扶手上精致的龙头,目光幽暗,仿佛在品味这权力的触感。下一刻,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拳砸下!
“嘭!”
那精雕细琢的龙头,瞬间化为一片飞扬的木屑与金粉。
他转过头,嫌恶地瞥了一眼殿下缩成一团的李氏皇族,对着身旁的勇士洪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轻蔑:
“真他娘没劲!老子还没活动开筋骨,这群两脚羊就跪下了!哈哈哈哈!”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面那些面无人色的皇室成员,最终钉在面如死灰的李恒身上,不耐烦地哼道:
“李恒!你当初不是吹嘘你那个二女儿有倾国之姿,要献给本王么?人呢?就凭眼前这些货色,也配叫公主?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庸脂俗粉!”
“报告大王!”
一名吐蕃士兵疾奔入内,抱拳高喊:“城楼之上,有一女子身着红衣,自称大宁二公主阿昭!”
吐蕃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猛地站了起来。他左右环顾,用马鞭指向底下瘫软的李恒一行人,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嘲讽:
“瞧瞧!瞧瞧!你们这群软骨头里,竟还真能生出这么个有胆色的!李恒,走!随本王一起去看看,你们大宁……最后的风骨!”
与此同时,城墙之巅。
阿昭褪去了宫装,换上了一身极致华丽的朱红嫁衣。
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盘绕在齐胸襦裙之上,胸前悬挂的祥云金锁下,缀着半人长的珍珠流苏,每一颗都圆润无瑕,在阴沉的天光下,兀自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可她却没有戴上那顶与之配套的沉重凤冠。如墨青丝,毫无拘束地披散下来,在夹杂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风中,猎猎飞扬。
她微微眯起眼,眺望苍穹。天空阴沉如墨,厚重的乌云层层压下,寻不见一丝阳光的踪迹。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已身着这身红衣,去冷宫完成了他们出征前的约定:
一袭红衣,待君归来。
冷宫,是他们第二次相见的地方。第一次,是在大雪纷飞的宫道。
无人知晓,她已将那封重于生命的书信和那对瓷人,深埋于宫苑那棵古树之下,埋得很深,很深,深到足以跨越轮回,深到谁也找不到。
她忍不住笑了笑,想起初遇,她当他是小神仙,他却笑而不答,只是慷慨地送了她一片“明月星辰”。
嘴角的弧度缓缓垂下,她伸出手指,想要抓住眼前虚无的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逐光……你可是在怪我太过愚钝,未能早日看清你的心?所以……连一次梦,都不肯入么?”
“阿昭,下来——!!”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道惊呼将她的思绪拽回。
只见李恒痛心疾首,站在吐蕃王身旁,宛如一个担忧女儿安危的父亲,如果忽略掉他时不时盯着吐蕃王,唯恐触怒的卑微姿态,恐怕还会更像。
而此时,城楼之下,无数绝望的百姓如同幽魂,被这一抹刺目的红衣所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阿昭微微侧身,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凄美的笑容,如同在无尽永夜中炸开的烟火,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望向李恒,用尽全身力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出那个称呼:
“父皇!您看看这底下的黎民苍生!您身为君王,受万民供奉,却不战而降,屈膝事贼!您昔日教导我们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如今都在何处?!”
楼下的百姓开始骚动,李恒的脸色瞬间惨白。吐蕃王身旁有人请示是否要将阿昭拿下,却被他兴致勃勃地挥手阻止:
“不过一个女子,能掀起多大风浪!你们比雪山的兔子还胆小!这等血亲相残的戏码,才有意思!”
阿昭伸手指向李恒,声音如同利剑,穿透云霄,以皇室公主身份,为这虚伪的皇帝泼上已成事实的脏水:
“父皇!不是您亲口所言,让我去接近逐光将军,再寻机在突厥战场上除掉他,只因他功高震主,威胁了您的皇权吗?!”
楼下的寂静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声浪!已有情绪激动的百姓开始撞击宫门!
阿昭满意地勾起唇角,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李明月,复述之前她说过的话:
“皇姐!不是您因逐光将军当庭拒婚,令您颜面尽失,因而日夜在寝宫诅咒他,巴不得他战死沙场吗?!您不是还说,底下这些百姓皆是贱民,不知感恩,合该全部去死吗?!”
“我不是……我没有!”
李明月不敢转头去看城下疯狂的百姓,她摆手后退,不断否认,却撞上身后吐蕃士兵冰冷的刀锋,浑身抖如筛糠,再无往日一丝跋扈。
阿昭的手指,如同阎罗点卯,最终定格在太子李玄身上,上次将军府李明月趾高气扬的话回荡在耳边:
“父皇与皇兄本就视他为心腹大患,若非为了你这条可怜虫,他怎会心甘情愿奔赴边塞。”
所以她无视他惊惧的眼神,语惊四座,一字一句说出那个猜想:
“皇兄!您不是曾说‘长安百姓只知将军府,不识东宫’,认为将军威胁了您的地位,故而在军中安插内应,让他含冤而死,背负叛国骂名吗?!你说这是他应得的下场!可如今呢?如今带领外敌踏破长安的,又是谁?!”
是了。
这些话是真是假又怎样,没有证据又如何,他们的手脚都是肮脏的!都沾了逐光的血!
李明月当日的话点醒了她——既然血脉中流淌着李家的肮脏,何不以此身为祭,为他洗刷骂名?
纵使她遗臭万年,被世人唾弃,她也要撕开这皇权最丑陋的疮疤,还他一个干净清白!
他本该是那般……那般耀眼如旭日的少年将军啊!
“啪、啪、啪、啪!”
吐蕃王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鼓着掌,戏谑的目光扫过激愤的百姓。
“好!好一场君臣相残的大戏!不愧是大宁!”他嗤笑着上前几步,遥遥向阿昭伸出手,对于绝色美人,他向来不乏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