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公主,下来吧。本王特许你为侧妃!这般烈性的女子,才配得上本王!”
阿昭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静静转身,最后望了一眼脚下为她的话而群情汹涌的黎民,又回头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氏皇族。
反抗的火种已经播下,那么现在……是该清算这山河破碎之血仇的时候了!
她朝吐蕃王嫣然一笑。
那笑容竟让杀人如麻的吐蕃王有瞬间的失神,他不自觉地挥开侍卫,又向前迈了两步,准备迎接他的战利品。
“嗖——嗖——嗖!”
阿昭目光骤寒,左手金镯猛地一旋!三根淬毒的银针如同毒蛇的信子,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吐蕃王毫无防备的胸膛!
“噗——!”
吐蕃王被这巨大的力道击得踉跄后退,一口污血喷出,重重倒地。吐蕃大臣与贵族顿时哭嚎着围拢上来,其余侍卫则疯了一般冲向城楼,誓要活捉这“罪魁祸首”!
趁这瞬息之间的混乱,阿昭猛地回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城下嘶喊,声音撕裂长空:
“李氏不仁,吐蕃王已死!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她咬碎了口中的毒囊,避开几双擒来的大手,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桎梏的赤鸟,决绝地、向后一跃,从城墙之巅纵身坠下!
天光晦暗,她那身朱红的嫁衣在风中猎猎狂舞,如血如焰,墨黑的长发在空中绽开。
几十米的高度,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的指尖掠过腕上那冰冷的金镯,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彼时,他兴致勃勃地将这精巧的暗器赠予她,自身后环住她,手把手地教她:
“抬手,凝神,按第三颗金珠……便可一击毙命。”
那时,他揉着她的发顶,脸色是罕见的严肃与郑重:“阿昭,记住,谁若欺你、辱你,弄死他!”
“别怕,天塌下来,有我替你扛。”
阿昭的身体在急速下坠,她的眼前却出现了幻觉,那张精致张扬的少年面容再次浮现在空中。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柔临摹那虚假的轮廓,泪水骤然决堤,一颗颗散入风中,如同碎裂的星辰。
时隔千年,跨越轮回,她终于对着这片虚无,回应了那份曾被搁置的真心:
“逐光……”
“我也是喜欢你的。”
“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是大雪纷飞之间的惊鸿一瞥,是明月星辰之下的害羞脸红,是相隔千里的少女相思,是骤闻少年死讯的心如死灰……
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是夫妻之间互相牵挂,恰逢田间小花盛开,丈夫来信让妻子一边赏花,一边返家,不用着急,自己会在家等她。
这句话原本就是充满期盼的催促啊……
原来,爱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滋长,渗透在每一个与他相关的瞬息里,只是她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阿昭的心底,蓦然冒出一声轻叹,那轻叹时隔万年,飘渺无踪,透着无限孤寂与遗憾。
随即,她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温柔地吞噬。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瞬,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烙印:
对不住,逐光,年少不知愁滋味,总以为有无数光阴可以慢慢搓磨,从未想过,城楼一别,烟火散尽,竟是永诀。
若早知如此……那时在每一个能拥抱你的瞬间,我都该……抱得更紧一些的。
凡躯陨灭,神格归位,逐光自那囚禁他已久的虚无之境中猛然挣脱。
他甚至来不及稳固周身奔涌的魔力,一把拂开凛鸦焦急的关切,指诀一掐,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血芒,瞬息之间,踏足长安。
此刻,昔日繁华长安已沦为血火焦土。
吐蕃士兵因王突然暴毙而狂性大发,将滔天怒火倾泻于无辜百姓,而长安子民被阿昭以生命点燃的血性未熄,竟也赤手空拳,奋起反抗。
两股力量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地绞杀在一起,将整座城池化作了吞噬生命的巨磨。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狼烟与怨气纠缠着直冲云霄,连天光都为之晦暗。
可这一切,都无法映入逐光眼中。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不远处,那一片断壁残垣间。
一抹刺目的红,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眯起眼,视线穿透硝烟与尘埃,精准地落在那张苍白却依旧倾城的脸上。随即,他周身的神力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轰然击中!
“……不……”
一声破碎的音节从他喉间溢出。他几乎是踉跄着,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血色。
阿昭生的很美,穿上这身凤鸟嫁衣,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日月失色。此刻她宛如睡着一般,静静躺在这硝烟之中,面色雪白,双眸紧闭。
身下绽开一朵盛大的血花,将身上的朱红嫁衣染成深红。
逐光颤抖着,小心翼翼将阿昭扶起,半抱入怀。他眼中干涩得发痛,竟流不出一滴泪。
他觉得胸腔里那个名为“心脏”的地方,已被人狠狠剜去,只剩下一个空洞,穿堂冷风呼啸而过。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像哄慰一个贪睡的孩子,极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昭……我回来了……”
“别睡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穿上嫁衣的场景,他无数次在虚无之境得以看见,这美好景象,泛着蜜糖气息,叫嚣着让他留下,险些让他沉沦。
每次迷茫之际,他总是在心底默念,一遍又一遍:凡间还有个傻姑娘,在等他回去。
可他终究……还是来迟了。
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