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后,敦煌城主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坊间传言,行刺者是潜伏城中的邪宗信徒,此人以舞伶身份藏于飞天阁,趁闭城期间城主在阁中宴请高官,终于忍不住出手。好在城主身边护卫精严,不但及时拿下作乱之人,还从其口中逼问出城内暗藏的其余邪宗门徒。
消息一经传出,半日之内便沸沸扬扬地传遍全城。
起初人们还半信半疑,直至清缴邪宗的诏令下达,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当日城门变乱,正是这些潜藏信徒蓄意挑起,彼时数千人闯入城中,不少心怀不轨的邪宗信徒也乘势而入。
大肆清缴之下,城内一时人心惶惶,接二连三的高官被揭与邪宗暗中往来,数日之间,敦煌官吏洗换近半,官员们风声鹤唳,民间更是人人自危。
不同于城中的栖栖遑遑,三元店内始终风平浪静,店主背靠高官,庇护之下免受清缴之风。如此一来,店内无论长工短工、伙计账房,纷纷以店为家,轻易不敢踏出店门,每日的外出采买已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唯有独身多年的胡娘子练出一身胆量,奔着店主的厚禄主动承下此事。
临近晌午,胡娘子外出归来,端着一碗新烹的炊米转入后院,见四下无人,改道绕进了一间隐蔽的柴房。
后院的屋子老旧不堪,墙烂顶塌,朝向也不好,店主人懒得修葺,平日仅用来堆放一些不用的破烂和杂物。胡娘子偶然发现这处妙地,常将一些不便示人的贵重之物藏于此地,天长日久地攒下一笔不菲的私房钱,这一次更是将一个大活人藏入房中。
矮小的柴房堆满杂货,窗扉破落,光线晦暗,忽而咿呀一声轻响,木门推开,一线光渗入屋内,照出空气中飞扬的尘灰,落向角落中盘坐的人影上。
胡娘子虔诚地跪拜,恭恭敬敬捧上炊米,“委屈长老暂避遇刺,粗茶淡饭恳请长老莫要嫌弃。”
阴影中无人回应,好一会才传出一声低询,“城内如今是何动静?”
胡娘子抬起头,“城主下令追剿潜藏的大光明宗之人,眼下已经抓了数十人,不过多是被揭的城中高官,与宗门并无直接干系。好在三元店的主人是虞侯大人的远亲,无论如何,城内的盘查绝不会至此,长老尽可安心。”
阴影之下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唯有难辨喜怒的声音传出,“圣女即将来城,敦煌却一直禁绝出入,我如何能够安心。”
胡娘子的呼吸一促,语声透出前所未有的惊喜,“圣女当真要亲临敦煌?”
仿佛预见妇人的反应,阴影下发出一声低笑,“圣女来城是为大光明宗东传之事,此乃宗门历任宗主的毕生夙愿,若此事可成,献力之人必将永远载入宗门史册。”
胡娘子的脸庞涌出激动之色,“弟子原为圣女效力。”
似是对妇人的回答十分满意,影子一动,从角落中缓步走出,现出劲瘦的体格的精亮的双眸,“你得开化已有七年,这些年你们母子在城中也为宗门递了不少消息,这份诚心天地可鉴,光明之神定会庇佑你脱离苦海,早日寻得失散的长女。”
胡娘子双眸凝泪,放下盛放炊米的碗盏跪行于前,满怀期待地接受对方的赐福。
巨掌高高举起,沉重的耳光狠狠落下,一声响亮的掌掴之后,胡娘子的半边脸颊迅速高高肿起,然而她的眼中全无痛苦,尽是宛如新生的喜悦。
一场清剿,连带城中的街市也冷清许多,哪怕是膳香楼这样的大酒楼,生意也萧条不少。
韩昭文午后乘车去了楼中,买完点心归来,恰好碰上胡娘子从后院出来。入秋之后城中气候一日比一日干冷,胡娘子也裹上了围巾与披肩,将半张脸缠得密不透风。
许是围巾遮挡了视线,见到熟悉的中原公子,她一反常态地没有问好,还是韩昭文一眼瞥见,她才远远打了声招呼,难得没有多做寒暄,福了一礼便转出院子。
韩昭文也未在意,径直去了东厢,在门外叩了两下却无人回应,他不免一黯,正要离开,忽听一个低哑甜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找我?”
阿九立在庭中,与他相隔数步之距,日光之下宛如春雪凝成的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