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完了面,他拍拍屁股回家,往床上一躺,坏了,睡不着了。
眼睛一闭,全是那姑娘的侧脸。再一闭,是那双执伞的小嫩手。翻了个身,脑子里又冒出那截白玉似的俊俏下巴,雨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滑啊滑......他猛地坐起来,拿脑袋哐哐撞了两下墙:“谢皖沉,你他娘的完了!”
于是,他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满乌衣巷乱窜。
见着卖菜的问“你家有十四五岁的姑娘吗”,逮着扫街的问“你认得昨天巷子里打伞的姑娘吗”,把整条巷子搅得鸡飞狗跳。终于问到巷口王婆子,老婆子一拍大腿:“你说老梦家那闺女?梦老爹从前在码头卖过包子,后来病了才不干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谢皖沉当场愣住。梦老爹,卖包子,码头。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他想起三年前他在码头扛包,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墙角数铜板,数来数去差两个。梦老爹挑着蒸笼经过,二话没说,白送了他一个肉包子,还给他蘸了一圈黑芝麻。梦老爹摇着扇子,拍着他肩膀说了句“年轻后生多吃点,码头上讨生活,力气是本钱”。
谢皖沉站在巷口,两手一拍,仰天长笑:“老天爷!那大白包子别提多香了,我记了三年!原来是她爹!这事不就妥了嘛!”
三年前的一个包子,在谢皖沉这儿,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分量重过金陵城墙。当天下午,他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扛着猪肉、两坛子酒、一筐鸡蛋,“哐哐”砸开了梦家院门。
梦卿卿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先是一愣,再是一白,最后挤出一句“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谢皖沉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声如洪钟:“没错,就是你,梦姑娘!我可算找着你了!你爹当年在码头送过我一个包子,老人家那么仗义看得起我,放心,我谢皖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大恩大德我还定了!以后你爹就是我爹,你就是我的......咳,你们家的事就是我谢皖沉的事!以后乌衣巷,不,整个金陵城,再没人敢欺负你!”
梦卿卿被血淋淋的猪肉熏得眼花,太阳穴突突直跳:“谢大哥,一个包子不至于,我爹经常这样,总之你别这样。”
“怎么不至于?我哪样了?”谢皖沉眼睛瞪得铜铃大,“那包子救了我的命!那可是救命的包子!你不懂!”他不由分说挤进院子,撸起袖子就要帮她劈柴。
梦老爹在屋里咳得惊天动地,听见外头动静,勉强支起身子往外看,谢皖沉已经一嗓子喊过去了:“梦老爹!您躺着!千万别动!我给您劈柴烧水熬药,您当年那包子之恩,我无以为报,从今日起当牛做马回报!”
梦老爹吓得又咳了三声,看见闺女进了门,拉着她低声问:“卿卿,这人谁啊?”
梦卿卿面无表情:“说要还您包子救命之恩。”
梦老爹眨眨眼,随后一脸菜色,瞧了一眼外头,欲言又止。
无论如何,自那日起,谢皖沉就跟在梦家扎了根似的。天天来,风雨无阻,比他上工还准时。早上送豆浆油条,中午扛米扛面,晚上也不走,非争着抢着给梦老爹打水洗脚。
可怜的梦老爹昏昏欲睡也得强打起精神,配合他洗澡洗头。一天啰嗦下来,说不请自己是在享福还是遭罪。
梦卿卿拦了八百多回,每回谢皖沉都有话说。
“不用?怎么不用?那么大一个包子呢!”
“你自己能行?你行是你行,我报我的恩,咱俩不冲突!”
“东西拿回去?不行不行不行,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
三天不到,整条乌衣巷都知道了。那码头扛包的谢皖沉,为了报梦老爹几年前一个包子的恩,天天往梦家跑,还放出话来。“梦家老小以后我罩着!谁要敢欺负他们,先问问我谢皖沉的拳头答不答应!”
这话传到街坊耳朵里,效果立竿见影。
从前见面打招呼的王婶,现在见了梦卿卿扭头就走。从前赊她两把青菜的菜贩李叔,现在非把钱塞回来不可。就连巷口大黄狗见了她都夹着尾巴绕道。狗虽然不懂人话,但狗能听出谢皖沉那嗓门里的分量。
梦卿卿欲哭无泪。
更要命的事紧随其后。
董珍她爹没撑住,撒手走了。
董珍来梦家借针线,俩姑娘坐院里一边缝孝衣一边抹眼泪,正悄悄说着体己话,谢皖沉扛着两袋米进来,一看院里有外人,还是个女的,起先也没说什么。可董珍走的时候拉着梦卿卿的手多说了两句:“卿卿,你比我有福气,好歹......好歹有人能帮帮你。”说着往谢皖沉方向瞟了一眼,眼神复杂,走了。
就这一眼,谢皖沉炸了。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好歹有人能帮帮你’?她在暗示什么?是觉得我帮得不够?还是觉得你可怜?”他把米袋子往地上一墩,眉头拧成疙瘩,“卿卿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不是在笑话你?哥帮你出气。”
梦卿卿一脸茫然,刚俩姑娘聊得亲和热络,这哪跟哪啊。“谢大哥,董珍她爹刚走,她心里难过,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看她话里有话!不行,我得找她说清楚,我谢皖沉帮你,那是报恩,光明正大,轮不着她来阴阳怪气!”
谢皖沉拔腿就要追出去,梦卿卿连忙死死拽住他袖子:“谢大哥!人家在守孝!说那话别的意思,你真的误会了。”
谢皖沉这才恨恨收脚,嘴里还嘟囔:“守孝怎么了?守孝就能阴阳怪气了?卿卿,你以后还是跟她少来往吧。”
梦卿卿忙了一天,懒得跟他计较,随口敷衍了一句。
哪知道真正的大祸,是在两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