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俩人面面相觑,唉声叹气。姑姑思索良久,提议道:“卿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姑听说南云山观音寺灵验得很,咱娘俩去上炷香,保家宅平安顺遂,也给你求个好姻缘。让他谢皖沉死了这条心!”
梦卿卿很犹豫:“姑,万一碰见他怎么办?”
“碰见他?他一个码头扛包的,还能跑山上去?他知不知道观音寺门朝哪边开都两说!咱们瞧瞧去。”
梦卿卿点头。
于是姑侄俩挑了个黄道吉日,天不亮就出门,赶在晌午前到了观音寺。
烧了香,磕了头,姑姑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菩萨保佑我侄女梦卿卿,赐个良人,离那姓谢的远远的,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碰不着!”
许完愿,娘俩在寺后小道上散步。
山间清幽,鸟鸣啁啾,梦卿卿难得松快了些。姑姑心情大好,指着一丛野花说:“瞧,你现在就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远离了谢皖沉,才会开的更灿烂”。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一声雷。
“姑姑!你这话什么意思!”
梦卿卿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居然是谢皖沉。
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脸上那表情,三分震惊、三分委屈、四分义正词严,活像撞见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勾当。他指着姑姑,愤然道:“你给你亲侄女求姻缘?安的什么心!”
姑姑吓一跳,随即火气也上来了:“我给我侄女求姻缘怎么了?她没许人家,求个好姻缘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谢皖沉跺脚,跺得脚下石板咚咚响,“我问你,我谢皖沉哪点不好?我忠心耿耿!我掏心掏肺!我为了梦姑娘,腿也跑细了,人也累瘦了,整条乌衣巷谁不知道?你倒好,背地里来求姻缘?你这是要拆散我跟梦姑娘!居心不良!”
姑姑气得指着他鼻子:“你你你,我拆散你们?你们压根儿就没在一起过!我侄女心里没你,躲你都来不及。”
“这什么混账话!我们怎么没在一起?我天天去,天天帮,天天护着!一个包子的恩情比海深!我这辈子就认准卿卿了!你当姑姑的不撮合也就罢了,还偷偷来求别的姻缘?眼瞎把你,知不知道天命真子就站在你眼前啊!”
说着他两手一摊,挺起胸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有眼不识泰山”。
姑姑捂着心口往后倒,梦卿卿一把扶住,气急攻心:“谢皖沉你胡说什么!我姑求姻缘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姑给你求的姻缘不是我,那就是害你!我谢皖沉是有天命在身的人!我当年在码头,饿得只剩一口气,你爹一个包子救了我,那是老天爷派你爹来救我的!老天爷让你爹救我,就是让我来护着你的!你敢说这不是天命?”
姑姑气得直翻白眼,梦卿卿一边给姑姑顺气一边喊:“你走!你马上走!”
谢皖沉反而坐下了,往山道石阶上一坐,双臂一抱:“我不走。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姑姑你求姻缘是吧?行,我这就回去准备提亲,你求的那个姻缘已经灵验了,良人就是在下!”
姑姑回家就病了。躺床上两天起不来,请了大夫,大夫把完脉皱着眉说:“气的。肝气郁结,急火攻心,最少静养半月。”
梦卿卿守在姑姑床前,心里又恨又愧,恨谢皖沉阴魂不散,愧自己给姑姑一家招了灾。姑父周掌柜这回也火了,要去找谢皖沉算账,被姑姑拽住:“你别去!你去了他更来劲,他巴不得全天下都来跟他吵!他那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
姑父憋屈得在屋里转圈:“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姑姑拉着梦卿卿的手,有气无力:“卿卿,你赶紧回去看着你爹,这边等姑好了再说。”
梦卿卿抹着眼泪回了家。
推开院门一看,院里堆了半院子劈好的柴火,井台上摆着两桶新打的水,她爹的药罐子已经坐上炉子了。谢皖沉正蹲在她爹床前,端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一副大孝子的纯良模样。
“梦老爹,您放心,我已经找好媒人了,明儿个就来下聘!我跟您说,我娶了卿卿,您就是我亲爹,儿子我给您养老送终!我听说皇城里有个老大夫专治您这咳疾,等成了婚我就带您去!”
梦老爹哆哆嗦嗦抬起一根手指头,指着他:“你、你、你......”
“您说什么?别激动!您放心!我谢皖沉说到做到!聘礼我都想好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这些年扛包攒的银子,全给您家!以后我挣的每一文钱都交给卿卿姑娘,您就等着享福吧!”
梦老爹一口痰卡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梦卿卿扑上去把她爹扶起来拍背,回头冲谢皖沉吼:“你闭嘴!你要把我爹活活气死吗!”
谢皖沉看见她,开心极了,放下药碗:“卿卿,你终于回来了!”
梦卿卿懒得理他。
他随后一脸无辜:“我没气他,我这是让他高兴啊!我一个大小伙子主动上门提亲,这是天大的好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你走!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
“我不走,我今儿得把聘礼的事定下来再走。”
“想都别想!你再不走我就去报官!”
梦卿卿真去了。
第二天一早趁谢皖沉回家的工夫,她一路小跑到应天府衙门,击了鼓。官老爷升堂,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梦卿卿跪在堂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如何被纠缠,如何砸了酒铺,如何气病姑姑,如何逼婚,如何堵门。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官老爷听完,气的吹胡子瞪眼,这么繁荣平和的金陵竟有如此恶霸,他决不允许,捋着胡子问:“你告的是谁?”
“码头帮工,谢皖沉。”
“嗯,师爷,此乃何人?说来听听。”
旁边的师爷凑过来与他耳语一番。
官老爷越听越发汗,手里惊堂木差点掉了,不敢置信:“真是这样?”
师爷点点头。
官老爷沉默不语,然后把惊堂木轻轻放下,咳嗽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本官听明白了。这个,梦姑娘,本官看你面色红润,口齿清晰,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嘛。那谢皖沉既没打你,也没抢你东西,就是送了点吃的用的,这叫什么?这叫邻里互助!咱们金陵城民风淳朴,互相帮衬是好事嘛!你啊,别太计较。退堂退堂。”
梦卿卿目瞪口呆。被“请”出了衙门,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台阶下一放,还贴心地说:“姑娘,回吧,别告了,告不赢的。那谢皖沉......啧,惹不起。”
梦卿卿蹲在衙门口哭了半炷香,满腹冤屈无处诉说,普天之下,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她。
回家的时候,谢皖沉已经在她家院里劈上柴了,见她眼睛红红的回来,放下斧头走过来,粗粝的大手往她头顶一放:“小心肝,咋了?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替你出头!”
梦卿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绣鞋,又回头看了看屋里咳得奄奄一息的老爹。她默默进了屋,关上门,没搭理他。
谢皖沉在外面拍门:“小心肝,小宝贝,卿卿?你开门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是谁?我这就去弄死他!卿卿!你别不理我啊!开门,快开门啊!”
门内,梦老爹靠在床头,把闺女叫到跟前。老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攥着梦卿卿的手直哆嗦:“卿卿,爹有话跟你说,再不说,怕来不及了。”
梦卿卿跪在床前,心里莫名发慌:“爹,您别胡说,您好好养着。”
“你听我说。”梦老爹喘了几口气,眼神忽然清明起来,像攒了许久的力气,然后朝湖里扔了颗大石头,激起层层涟漪。“你,你不是我亲生孩子。”
梦卿卿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