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帷帽,云遮了艳阳,城门口人来人往。
茶摊歇脚的客,说话功夫,又换了几批。
陆衔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摩罗内部并不团结,至少有两股势力,一是原本掌管摩罗暗探的族老,二是奚承业的不渡川。”
她看了一眼马车方向:“朱思斐是摩罗族的小统领,昨夜她师父骤然知道她是相爷之女,对她起了杀心,这会儿应当在到处搜寻。”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哒一声。
“我要将‘驼长老谋杀小统领’的告示,贴满全城,借此吸引住摩罗族人的视线,奚承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让他去和驼长老斗,我们趁机将言前辈带出,送到醉梦楼去。”
余少良敏锐地抓住重点:“奚承业没死?他贯胸一刀正中心口,如何会…”
陆衔蝉颔首:“昨夜简单试探,诈出此事。”
她指了指心口:“这里有一处穴位,刺中之后,只要救治及时便于性命无碍,想来奚承业就是这般骗过了长公主殿下。”
“走吧,我引你们去认识认识朱家阿姐,她已往这头张望许多次了。”
“山君。”
晏若岫在陆衔蝉身后,拉住她手腕,他犹犹豫豫,终是开了口:“那个穴位…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衔蝉回头,垂眸看看晏若岫的手,抬头对上他眼睛:“郡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明知故问?”
晏若岫固执地不撒手,他抿着唇,一副不得答案绝不松手的‘死样子’。
陆衔蝉无奈叹气。
“当年在城门口,我与你分开后,便被黑衣人绑走,那其中便有奚承业,那厮许是为留我性命,捅了我心口一刀,将我推入定西河,我没死…就是这么知道的。”
“阿岫,我急着去寻人,真的很急。”
“所以…松手好吗?”
晏若岫放开手,却仍跟在她身后,他声音不大:“你究竟是谁,值得那些人,追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陆衔蝉垂了垂眸子,睫毛下沉,在眼底投下一层晦暗,她的神色尽数隐在帷帽之后:“我是谁?”
她笑了一声:“我是雍州城的死人。”
陆衔蝉原本该同阿爹阿娘一道,死在雍州城,那里的土那么硬,杀手们定是懒得挖第二个坑的。
或许凶手会发善心,把她和阿娘阿爹埋在一块儿。
“阿瑜,我去给…”
她看见‘虎视眈眈’的神武营副指挥使,改口道:“你们谁去给车上那孩子买些吃食,她昨夜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别给饿坏了。”
马车里传来阿图雅兴奋的声音:“师姐,那告示上写,泰安侯陆山君为歹人所掳,捉住歹人,救出泰安侯送到皇宫,有赏金万两,咱们发了!”
朱思斐把小孩拉回马车。
她低吼道:“阿图雅闭嘴!咱们就是歹人!”
*
不到半个时辰。
摩罗族驼长老犯上作乱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京城,大街上的摩罗面孔明显多了起来,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都在往西市的方向赶。
朱思斐欲掀开车窗帘子,却被陆衔蝉按住了手,这姑娘撇撇嘴:“陆山君,我说了,可以直接带你们进去,我们没必要在这空等。”
陆衔蝉嗯嗯两声。
“然后你师父得知你和我待在一块,惊觉阿阙是个叛徒,先打杀了他,再去相府寻你…”
“你师父杀心不死,屡屡进犯,一朝失利,二次三番。”
“陛下听闻此事后,雷霆震怒,再次下令驱逐城中摩罗族人,把他们都赶回摩罗旧城…或许是赶到万里戈壁饮风吃沙去。”
“朱阿姐还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朱思斐翻了个白眼,她拂开陆衔蝉的手:“我师父已经知晓此事,他定会密切关注相府,丞相莫名多出个女儿,他难道不会觉得有异?你何必多此一举?”
陆衔蝉抢了阿图雅手里的干馍馍,塞进自己嘴里:“我这不是帮朱阿姐想了办法嘛!”
朱思斐嫌弃地瞪了她一眼,赶忙去哄孩子:“什么办法?”
陆衔蝉故作高深:“朱阿姐等着便是。”
奚承业苦摩罗族老已久,这满城的告示,便是她特意递给奚承业的刀…能为摩罗族刮骨疗毒,那厮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而驼长老,那老头在意的只有朱思斐的父亲不是摩罗人,他知道朱思斐是朱飞鱼的亲生女儿…他的消息来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言絮告知,二是朱飞鱼亲自将朱思斐托付给了他。
陆衔蝉赌的就是第二种。
驼长老对朱飞鱼有些忠心,但或许是因她们母女都‘血脉有玷’,他背叛了她们。
若这个时候,朱思斐在奚承业手中救下他性命…旧主血脉,师徒情分,再填上个救命之恩,他会不会痛彻心扉,后悔当年的背叛?
“山君。”
晏如瑜风尘仆仆地掀开马车帘子:“跟你说得一样,西市那头动起手了。”
她从怀里掏了包热腾腾的蜜糕,递给阿图雅,搓了搓小姑娘毛毛躁躁的头发:“我和少良跟着这宅子里出来的人,一路跟到西市…说真的,摩罗旧城之外,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多摩罗人。”
陆衔蝉转了转手腕,东陵花散的麻意已散了七八,她拿起帷帽戴上:“精锐出战,后方空虚,此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我会用毫针开路,不要与守卫正面冲突,咱们抢了人就走。”
阿图雅嘴里叼着怀里搂着,护着那些蜜糕,防贼似的看她。
陆衔蝉失笑,她揉揉小孩的脑瓜,下车了。
这是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民宅,门口两个方石鼓,门上虽挂了匾,却什么字也没题,敞开的大门处有道门槛,再高一分便要逾矩了。
这里离陆衔蝉的酒肆不过半个坊市,越往里走,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陆衔蝉翻到这宅子房顶时,便已知道言絮所在了,这里和醉梦楼那个小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