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扯着衣摆。
青衫在雾林中穿行。
陆衔蝉吭哧吭哧往官道跑,累得满头大汗,她耳尖动了动,听见不属于林间的簌簌声,忽然顿住脚步,把朱思斐往地上一丢:“你太沉了!我跑不动了!咱们等死吧!”
这三句说得,属实是破罐子破摔。
朱思斐摔了个屁墩,她指着追兵欲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瞪着眼睛,胸腹一蛄蛹,捂住嘴巴,带着满腹遗言犹未说的不甘,跪在树根旁扶着树呕。
这厮不晕车,不晕船,但似乎晕人。
陆衔蝉在这厮捂嘴时瞬间警觉,原地弹起跃出老远,她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裳靴子松了一口气:“阿斐,你晕人?”
“哕——”,朱思斐说。
陆衔蝉啧啧两声:“这种时候你就不能争口气,憋一憋,放完狠话再吐吗!”
扪心自问。
她这话好像有些强人所难。
陆衔蝉想挠挠脸颊,却只挠到了银面具…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将此人柔软的腹部扛在肩上,以防这看起来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二两肉,实则肌肉包着骨头,死沉死沉的姑娘…硌到她肩膀。
“镇关楼的小丫头,怎么不接着跑了?”
大长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人便利,威胁的话里夹着轻微气喘。
她似是看出陆衔蝉尚有余力…又或许是忌惮镇关楼,在陆衔蝉停下之后,便制止了手下继续射箭。
“我摩罗族内事务与旁人无干,镇关楼的小丫头,留下你身后的人,你自行离开便是。”
陆衔蝉挑起眉,朱思斐没将她身份告知这些人?
“离开?”
她饱含歉意地看了朱思斐一眼,扥了扥衣襟,转过身:“老人家大言不惭!”
“你既知我是镇关楼的人,便应当知晓,此人是我镇关楼罩着的,大昭境内,尔等无缘无故擅动刀兵,意图谋杀!已犯了律法,还不放下凶器,束手就擒?”
“我族事务岂容外人置喙!摩罗族还没有并入昭国!”
大长老举着那柄镰刀,狠狠墩了下去,在地上砸出个深坑:“阿斐!你就这样躲在外族人身后?大摩罗汗王怎会有你,还有你母亲,这样没出息的后代!”
“在这片土地,摩罗族就是下等人!纳土迁民就是个笑话!为了摩罗族的万世荣耀,奚斐!你还不出来领死!”
她这话说得狠绝。
陆衔蝉怜悯地看向朱思斐…
她还在吐。
陆衔蝉嫌弃地咧咧嘴,隐隐向右挪了半步,替朱思斐挡住凶神恶煞的老太太。
“老人家此言差矣。”
她清清嗓子:“你们摩罗族在戎国是奴隶,回了摩罗旧土连人都不是…是干尸。”
“你!”
“我说错了?”
“昔日,你们摩罗族的六长老说过,风沙养不活牛羊,我认为她说得对,万里戈壁养不活摩罗人。”
“摩罗若不想灭族只有两个去处,一,是祈求大昭,看在朱飞鱼前辈的情分上接纳你们,二是滚到戎国去,世世代代做他们的狗!”
老太太捂着心口:“你!!”
“你说摩罗人在昭国是下等人。”
陆衔蝉完全没有被包围、性命在他人手中的恐惧,她继续挑衅道:“摩罗人被瞧不起,不是因为生活在异国他乡,而是因为族内有老人家您这般…身居高位,却迂腐无能的拖后腿之辈,败坏了摩罗族的名声!”
“小丫头找死!”
大长老被戳了肺管子,再也按耐不住,她两步跃了五六丈距离,举起长镰刀攻向陆衔蝉。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短。
朱思斐顾不得胃里还在翻滚,就要冲过来拦着。
陆衔蝉却镇定自若站着,在原地半步未退,唇角犹带笑意。
青纱拂面,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是马车里的梅子味。
言玉从林中窜出,替陆衔蝉稳稳挡下这一击。
镰刀与镇关尺在她眼前相撞,掀起一股罡风,夹着铁器折断的铮鸣声,断刃旋转着扎进泥土地里。
大长老倒飞出去,落地后又退了十几步才站稳,她看了一眼断掉的镰刀,脸色变得铁青,眉心挤出数道深壑:“镇关楼主…言玉。”
“老人家方才问我为何不跑。”
陆衔蝉昂起下巴,浑身上下,藏不住的骄傲劲儿:“我家大人在此!”
按她的设想,待言玉发现她不见时,便会想到陆衔蝉与摩罗族的过往恩怨,进林寻她们。所以她一进林子便折枝摘叶,沿途留下标记,免得言玉领着青衫客空跑,或在林中走散。
言玉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义母,他们想杀阿斐!”
陆衔蝉扯着言玉衣角告状,同时也是为朱思斐洗清冤屈,免得在场众人生出误会,毁了那厮难能可贵的赤诚之心。
她指着大长老身后持弩的男人:“他在箭矢上淬了毒,方才动手,每一箭都奔着阿斐要害。”
“那林中的坟墓也是假的,墓碑上撒的是泥土,如今时节,坟头却一根杂草也无,祭奠的坟头纸是崭新的,两端上翘,刚从卷状展开不久,甚至不曾被雾气打湿。”
“他们故意骗阿斐说朱继明坟墓在此,是算准了不会有人陪她入林,要杀了阿斐夺权,阻止摩罗族纳土迁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