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不大。
小地方难遇新鲜事,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陆衔蝉往墙头一扫,绿茵树下,一堵白墙几片青瓦,五个小脑袋瓜齐刷刷望着她,中间支棱着一条疯狂摇摆的胳膊。
她退到人群之外,爬上去成了第六个。
晏如瑜拍拍自己身边:“我们就知道你会来,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她提前给陆衔蝉打扫了墙头,干干净净的青瓦与未打扫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分界,这一小块比她自己趴的地方还要干净。
“路上买的。”
陆衔蝉把手中糖人分给几人。
“这案子我听了一些。”
余少良趴在墙头最左,和晏如瑜之间隔着晏若岫,他抻着脖子,越过两兄妹同陆衔蝉说话:“告状这人是国子监生吴旦,原本明年可直接参加殿试入朝为官,他父亲前些日子病故,这才解去学籍回家守孝。”
“他坚称那客栈是他家祖业,说他祖父之所以将房契过到余掌柜名下,是因为余掌柜应下做他父亲的续弦,还拿出了他父亲的书信为证。”
“余掌柜一直被称掌柜而不是东家,也是辩词之一。”
大堂正中。
吴旦朝县令拱手:“县尊明查,我祖父在那处经营一生,来往客商、乡里乡亲皆可为证,至他身故之前仍住在客栈之中。”
“这余寻鹿本是个流民,被我祖父收留在我家做了小二,是她同意做我父亲续弦,我祖父才让她做了掌柜,还将房契给她。”
“却不曾想…在我祖父、父亲相继身故后,她不仅强占了我家家产,还将我赶出家门。”
陆衔蝉用袖子垫住手肘,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百晓生给余掌柜作了保,说她绝没有侵吞旁人家财,我已应下人家,绝不让余掌柜伤着一根汗毛。”
“百晓生?”
“客栈小二”,陆衔蝉用口型说道。
“那咱们…劫狱?!”
晏如瑜对此兴奋至极,她兴冲冲问道:“阿闲说说今日咱们怎么劫?是劫县衙大牢,还是现在就劫了人离开?”
“我观察过,东边城门防守最为薄弱,定城卫驻扎在南边,离此处约有二十里地,县衙门口有马,正好咱们一人一匹,出城后一路向北,等到了雍州地界…”
“阿妹疯了!劫什么劫!”
晏若岫大掌糊上晏如瑜的脸,将人扒拉开:“那人与余掌柜交好,又是姐弟相称,他的话不能做证词吧?若余掌柜真的侵占了旁人家产,犯了国法,阿闲也要保下她吗?”
“你别扒拉我的脸!”
晏如瑜气鼓鼓道:“阿兄手上都是粗茧子!”
余少良暗暗扯晏若岫衣裳,眼睛抽筋般眨动:“阿岫,我与阿闲看法一致,余掌柜绝不会侵占旁人家产。”
他凑到晏若岫耳边小声嘀咕,嘴巴微张,嘴唇几乎没动:“江湖人最重承诺,阿岫,你别说蠢话!”
“我问一问,你挤眉弄眼作甚?”
晏若岫按住余少良,身子往前抻,他疑惑问道:“此案未明,阿闲如何断定余掌柜一定无辜?”
“你还说!她最没耐性!”
余少良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么不聪慧、不体贴、不善解人意,谁会要你!”
陆衔蝉把他们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余少良这厮净在外头造她的谣,她眼睛一立正要发作,晏若岫的下一句就撵上来了。
“该死的狐狸精!你才没人要!”
自打知道余少良对自己阿妹居心不良。
晏若岫就对余少良没什么好脸色,他句句挖苦,直戳余少良肺管子:“你一张娃娃脸,长得不成熟便罢了,送的耳饰也丑极了!什么烂眼光!”
晏如瑜拧上她阿兄肋间软肉:“阿兄说谁烂眼光?”
陆衔蝉默默给晏若岫记上一笔。
这厮真真是不会说话!他一句话骂了三个人,做耳饰的她,送耳饰的好兄弟,戴耳饰的亲妹妹。
他们仨都觉得这耳饰好看来着。
陆衔蝉眼神不自觉落在晏如瑜耳垂上。
白玉珍珠坠上嵌着微雕的磁石小鱼,头指南、尾指北,随着晏如瑜摆头,小鱼在耳坠上灵巧摆尾。
它和旁的耳坠比起是大了些,但那是因为内里中空塞了颗解毒药…垂下来的每一根银流苏都裹着毫针,按住机关卡子轻轻转动,便能弹出来,左耳是毒,右耳是东陵花散。
……
……
真的丑吗?
陆衔蝉纠结回想两人收下耳坠之后的反应,他们当时神色无异…吧?
难道他们只是在安慰她?
陆衔蝉忍不住与晏如瑜对上眼,二人以眼神传话,片刻之间变换许多意思。
她皱眉仔细检查耳坠耳坠,又疑问地看向晏如瑜:阿瑜不喜欢?
晏如瑜不敢置信,她横了一眼晏若岫,而后坚定拉起陆衔蝉的手:我喜欢不喜欢你看不出?晏若岫那厮疯言疯语如何能信?我!非常!喜欢!
陆衔蝉心虚低头,转而又扯着她的手捏捏,委屈巴巴看过去:我错了,不该不信阿瑜!都怪讨厌的晏若岫!
二人统一阵营,同仇敌忾瞪向晏若岫。
“谁说我没人要?”
晏若岫似乎有所察觉,他指着陆衔蝉,理所当然道:“阿闲要我!”
陆衔蝉虎躯一震,心脏漏跳了半拍,随后它咚咚咚咚地在胸腔里胡乱蹦跶,半点不受控制。
她又开始庆幸自己带着面具了,脸颊烫得要命,银面具热乎乎烤得慌,直让人想摘下来,用冰凉透骨的冰川雪水洗脸。
不。
她应当去冰河里泡澡。
在这声“阿闲要我”之后,她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陆衔蝉清清嗓子,笑着替晏若岫解围,声音温婉:“阿岫方才问我,如何断定余掌柜无辜?”
余少良和晏如瑜难以置信地瞪她。
是。
她重色轻友了。
该反思痛骂自己八百遍。
陆衔蝉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逃也似的转头,避开两人目光:“八年前我曾路过此处。”
“那时官道旁还没有客栈,只有一个可怜老人家经营的茶摊,老人家逢人便诉苦,说他家中儿子好赌,被人打折了腿,惹得他一把年纪还要辛劳。”
“歇脚的熟客说:‘吴瘸子借遍了亲朋好友,欠了他阿爹卖十辈子凉茶都还不完的债’。”
“他家名声在外,亲朋好友已借不来余钱,那老者或吴瘸子买地的银钱何来?建客栈的银钱何来?这位吴公子去京城读书的钱又从何而来?”
“所以…”
“他家发了笔横财,却并非是祖业‘茶馆’所得。”
陆衔蝉慢条斯理道:“这位吴公子领着衙役到客栈时,厨子牛阿叔说他祖父曾承余掌柜的救命之恩,骂他是‘丧良心的腌臜物’,他没有反驳,说明此人心虚,很有可能,他读书的银钱也是余掌柜所出。”
“来时路上,他说到‘我家茶馆’时卡了壳,神色有异,说明他对茶馆这一说法并不熟悉。”
“客栈是他家祖业,他为何说茶馆不说客栈?”